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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才起。
春分和夏至来伺候她洗漱梳头,明砚和明恒都被陛下叫去了上书房,已经叫人带信回王府说是今夜又不得回来了。
明珠估摸着是因为她说的那个黑袍人和南疆的事情。
南疆那边涉及到俞贵妃和前朝余孽,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再加上这次太子一直遇刺的事情,陛下这次估计会彻底调查。
她梳洗之后才一推开窗就闻见外头落雪的清气,她披着衣裳晃到廊下,吸了吸鼻子,忽然扭头冲院子里喊:
"谢十七——"
谢十七应声从廊柱旁转出来。他今日不当值,却还是守在院子附近,站得笔直。
"郡主。"他行礼道。
“这么多天不见,在家可好?”明珠看着他那张俊朗无殇的面容,心底自然是升起了几分柔意。
谢十七的眼眶瞬间就有点微微的发红,他的胸口也在不断的发胀,发酸。
天知道昨天在城门口,他看到太子依仗队伍里面那些棺椁的时候心底是有多慌张。
虽然知道郡主不会在那里面,虽然知道郡主派人带回来的信里面说了平安的。
可是他就是怕!
从作业她睡在这个屋子以后,他几乎就没离开过。如今再度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谢十七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心酸。
“很好。郡主辛苦了!”谢十七的声音发涩。
"谢十七,我饿了,我想吃烤肉了。"明珠眼巴巴地看着他,"你烤的那种。"
谢十七一怔:"现在?"
"现在。"明珠用力点头,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声音,跟商量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我跟你说,我在北地这几个月,吃什么都没味儿。就惦记这个。"
"太医说您身子虚,该吃些清淡的——"
"我不管。"明珠干脆耍起了赖,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谢十七,你烤的肉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你忍心看我馋着吗?人心我饿着吗?我馋得其他东西都吃不下,你忍心吗?"
谢十七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子晃啊晃的手。
"……我去生火。"
明珠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要多放蜜渍果子!"
……
小泥炉支起来了,炭火红红的。
明珠搬了个锦墩,不偏不倚,就坐在他旁边——近得胳膊肘挨着手肘。
"郡主,"谢十七往旁边挪了挪,"烟大。"
"我不怕。"明珠跟着挪了挪,又挨回去,理直气壮,"火边暖和。"
谢十七没辙,认命地烤肉。
肉片上了网,滋滋地冒油,他翻得又稳又匀,烤好一片,夹到碟子里。
明珠拈起一片吃了,眼睛一亮:"好吃!"
第二片烤好,她又拈。
第三片,她手伸到一半,忽然"嘶"了一声,缩回来,捧着自己的手指吹气:"烫烫烫——"
"烫着没?"谢十七立刻放下铜夹,转身要看她的手。
"没有。"明珠把手指藏到身后,冲他张开嘴,"啊——"
谢十七僵住了。
"啊——"明珠又张了张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烫嘛,你喂我。"
廊下安静了一瞬。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谢十七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到了脖子根。
他看看碟子里的肉,又看看她那张等着投喂的嘴,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郡、郡主……"
"快点,要凉了。"明珠催他,眼睛弯成月牙,"你不喂,我就自己拿,烫出泡来,明早我哥看见了,问起来——"
谢十七一哆嗦,赶紧拈起那片肉,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
明珠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来,满足得眼睛都眯了:"唔,好吃。"
谢十七维持着投喂的姿势,半天没收回手。方才她的唇擦过他的指尖,温温软软的——
他现在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你吃啊。"明珠咽下肉,忽然用签子串起一片,不由分说递到他嘴边,"礼尚往来。张嘴。"
"属下不——"
"张嘴。"
谢十七僵着,张嘴,把那片肉吃了。
什么味儿他完全没尝出来。他只看见她笑盈盈地收回签子,说了句"这就对了",然后又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
"还要。"
……
肉烤了小半个时辰,大半进了明珠的肚子。
吃饱了的郡主懒洋洋地歪在锦墩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颗狼牙——穿了红绳,磨得圆润,牙根上刻着小小的"十七"。
"喏,北地带回来的。"她把狼牙递过去,"榆州城外打的独狼,我亲手磨了三个晚上。戴着,辟邪。"
谢十七双手接过来,珍重地攥着。
"低头。"明珠说。
他一怔,还是低了头。明珠站起来,踮着脚,把红绳往他脖子上套。她的手绕到他颈后打结,指尖擦过他的后颈,一缕头发落在他衣领上——
谢十七屏住了呼吸。
从头到尾,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好了。"明珠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狼牙坠在他胸前,配着玄色的衣襟,怪好看的。她满意地点点头,"这上面刻了保命的护符,你不许摘。"
"是。"谢十七的声音哑得厉害。
"其实这次出去,我想过很多事情。"明珠看着谢十七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谢十七,你一定要好好的,顺利的考过。这上面不光有保护你的符文,我还刻了能给你带来运气的符文。要知道这个符文可是很难刻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带着,不能摘下来知道吗?"
谢十七低头看着那颗狼牙,看了很久。
"嗯。"他重重点头,"不摘。属下一定不会摘的。"
……
夜更深了些,雪也下大了。
明珠吃饱了,烤暖了,就又开始犯困。
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一歪,稳稳靠在了谢十七的肩膀上。
谢十七整个人瞬间绷紧。
"郡主?"
"别动。"明珠闭着眼,声音含糊,"借我靠靠。北地之行去了几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是。"
于是谢十七就那么坐着,坐成了一尊雕像。
炭火渐渐弱下去,雪落在廊檐上,簌簌地响。
冬雪出来添炭,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悄悄退了回去,顺手把廊下的灯笼都调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谢十七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唇边还沾着一点蜜渍的亮。
他忽然想起那个落雨的夜。
也是这个廊下,也是这个人,醉乎乎地说"你的命是我的",说"以后你也是我的"。
那时候他连答应都不敢大声。
少年缓缓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把滑下去的披风,轻轻往上拢了拢,拢到她下巴。
然后他重新坐直,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在心里说:
郡主。
你的命是你的。
我的命是你的。
往后你吃多少顿烤肉,我就烤多少顿。
烤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