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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绝境黑岩,卒卒相欺(第1/2页)
北疆之北,黑岩戍。
此地是大胤版图最边缘的死地,是比落霞隘口更苦寒百倍的边陲绝域,亦是朝廷流放获罪将士的终极炼狱。
没有巍峨城关,没有规整营房,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苍茫无垠的戈壁荒滩。遍地黑褐色碎石狰狞突兀,寸草不生,凛冽的狂风终年不休,卷起漫天黄沙砾石,铺天盖地席卷四野,刮在人身上如细针刺骨,割得皮肉生疼发麻。这里无良田、无炊烟、无商旅,唯有风沙、寒夜与随时可能入境劫掠的域外残敌,是连草木都不愿扎根的绝境之地。
黄沙漫天之下,一支衣衫褴褛的戍卒队伍踽踽独行,艰难踏过碎石戈壁。
队伍最末,苏烬一身粗糙厚重的灰布卒服,与周遭普通小兵别无二致,彻底褪去了昔日镇北将帅的风华。
几日之前,他还是执掌十万北疆大军、坐镇中军大帐、一令可定边关生死的少年主帅。锦甲映寒月,兵符镇山河,三军将士俯首听命,朝堂权贵忌惮三分。可一纸冰冷圣旨,一场颠倒黑白的构陷,万丈高楼瞬间倾覆。
削职、夺爵、除名、贬卒。
昔日所有的赫赫功勋、赫赫威名,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留存世间的,唯有一顶人人唾弃的“通敌叛臣”污名。
狂风呼啸而过,掀起他单薄破旧的衣摆,刺骨寒意顺着衣缝钻入肌理,浸透四肢百骸。数日长途跋涉,风吹日晒,他素来清俊的面庞染上了大漠风霜的粗糙,眉宇间褪去了将帅的凌厉张扬,只剩一片沉静漠然。唯有脊背,依旧如劲松般挺拔笔直,未曾因绝境磨难弯折分毫。
一路行来,同行的轮换戍卒无人不窃窃私语,目光里混杂着鄙夷、猜忌、幸灾乐祸与刻意的疏远提防。
“他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苏烬?昔日风光无限的北疆大帅,如今落得跟我们一样戍边流放。”
“啧啧,真是世事无常,战功再大又如何?敢心怀异心,终究是落得身败名裂。”
“听说圣上仁慈,才留了他一条贱命,贬来黑岩戍自生自灭,已是天大恩赐。”
“可惜咱们要跟这种叛臣同队戍边,沾上半点干系,日后怕是都没好下场。”
细碎的议论声夹杂在呼啸风沙中,清晰钻入苏烬耳中。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可他自始至终面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既不辩驳,亦无愠怒。
他清楚,朝堂权斗已定,冤案尘埃落地,在世人既定的认知里,他就是通敌纵寇、祸乱边关的叛臣。此刻任何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徒劳,只会招来更多的嘲讽与打压。
真相未白之前,隐忍,是唯一的活路。
足足一日长途跋涉,一行人终于踏入黑岩戍营区。
所谓大营,不过是一片简陋破败的土坯矮房,围墙是碎石混着黄泥堆砌而成,残破斑驳,多处坍塌漏风。营中无规整操练场地,无御寒暖帐,无充足粮秣,放眼望去,尽是死气沉沉。驻守此地的戍卒,多是军中获罪流放、犯错被贬的底层兵卒,或是无人问津的老弱残兵,心性本就粗鄙凉薄,常年困于绝境苦地,早已磨尽军中道义,只剩下底层最原始的弱肉强食、趋炎附势。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荒芜绝境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踏入营区的那一刻,刻意的排挤与刁难,便如潮水般朝苏烬涌来,无处不在。
众人自发将他孤立在队伍最外侧,无人愿意与他并肩同行,无人肯与他同住一屋。分配住处时,所有人争抢避风干燥的土房,唯独将最破败、四面漏风、紧邻风口的杂物小棚,硬生生塞给了他。
棚内空空荡荡,无被褥、无草垫,唯有满地碎石黄沙,入夜后寒风穿隙而过,酷寒足以冻僵血肉。
这仅仅只是开始。
开饭之时,更是将底层欺凌展现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黑岩戍粮草本就紧缺,朝廷拨付的粮秣层层被上级克扣盘剥,落到底层戍卒手中的,本就只是勉强果腹的粗糠硬饼、浑浊凉水。即便如此,众人依旧刻意针对苏烬。
统一分发饭食的木桶轮到苏烬时,原本为数不多的热汤早已被人前分光,桶底只剩几块干裂发硬、夹杂细沙的粗糠饼。
负责分饭的小兵斜睨着他,眼神轻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叛臣将帅,也配喝热汤?有的吃就不错了。能留你在黑岩戍苟活,已是朝廷开恩,别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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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几名老兵顺势围了上来,抱着双臂,满脸戏谑嘲弄。
“啧啧,从前苏大帅吃的是精米细粮、军中御膳,如今沦落到啃沙饼,滋味如何?”
“高位坐久了,怕是连粗糠都咽不下去吧?要不求求爷几个,兴许能分你一口热的。”
“通敌卖国的罪人,就该吃最苦的粮,受最烈的罪,活该!”
言语戏谑,动作挑衅,无人敬畏他昔日的将帅身份。
在这黑岩戍绝境,没有功勋名望,没有昔日荣光,只有当下的强弱尊卑。他如今只是无官无职、身负污名的最低等戍卒,是人人可以随意拿捏、肆意欺辱的软柿子。
苏烬垂眸看着掌心干裂硌手的糠饼,指尖微动,终究是默默握紧,沉默收下。
昔日中军大帐,他端坐帅位,三军跪拜,一言定奖惩、一语定生死。如今黄沙满身,糠饼果腹,受尽底层士卒的折辱刁难。
落差如云泥之别,足以压垮寻常人心志。
可苏烬心中唯有一片清明冷寂。
他忍的不是这群势利小兵的欺凌,是颠倒黑白的朝堂权斗,是魏临渊不择手段的构陷阴毒,是帝王凉薄的权衡猜忌。
今日所受的每一分屈辱、每一分磨难,他尽数记在心底。
蛰伏谷底,方能仰望高峰;受尽低谷之辱,终有凌云翻盘之日。
他不逞一时意气,不争片刻口舌,默默承受所有排挤刁难,安静站在角落,如同最普通、最懦弱的底层戍卒。
他的隐忍沉默,在众人眼中,却成了懦弱畏缩、认罪服软的表现。
一众士卒愈发肆无忌惮,争抢物资、抢占他的简陋住处,甚至刻意撞他肩膀、扫落他手中仅有的干粮,处处找茬挑衅,将底层小人的势利卑劣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个时辰后,晚训收队,全队士卒集结点卯。
负责统领这支十人小队的队正,是个面色黝黑、眉眼刻薄的中年老兵,常年驻守黑岩戍,深谙此处的生存规则,最是擅长捧高踩低、拿捏新人。
他缓步走到队前,目光径直锁定队伍末尾沉默伫立的苏烬,眼底闪过一丝阴恻的算计。
所有人都知道苏烬的过往与污名,他自然也知晓。
一个跌落尘埃、永无翻身可能的废帅、叛臣,拿捏欺凌一番,无需付出半分代价,还能借着打压罪臣,彰显自己的规矩威严,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上头早已隐隐有风声传出——京中相爷麾下暗线特意传话,黑岩戍之地,不必让苏烬过得安稳。
队正清了清嗓子,拿起手中巡岗名册,故作正色,朗声分派当夜值守任务。
寻常夜间巡岗,分为内外两岗。内岗驻守营区周边,避风安全,无任何凶险,只需随意值守便可熬过整夜。而外岗夜巡,是黑岩戍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差事。
黑岩戍夜间风沙最烈,寒气温可冻裂肌肤,且域外残余寇贼、戈壁蛮族常在深夜潜行劫掠,外出巡岗孤身一人,无援无甲,遇敌便是死路一条,历来是公认的必死夜巡岗。
队内所有老兵,早已默契规避,轮值永远只抢内岗,新人向来只分配轻松差事。
可今夜,队正目光冷厉一扫,字字笃定,当众宣判:
“今夜内岗四人轮守,其余人休整。外岗夜风凶险、需严谨值守,责任重大——就由苏烬,独自值守整夜。”
一语落地,小队众人瞬间哗然,随即人人面露玩味笑意,戏谑的目光尽数钉在苏烬身上。
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分派差事。
这是明目张胆的借机报复、刻意送死。
狂风夜寒,戈壁漆黑,孤身一人夜巡荒野,遇上风沙可冻僵致死,遇上残寇尸骨无存。
分明是想借着绝境苦寒与外敌凶险,悄无声息地弄死这位昔日镇北大帅。
寒风穿营而过,卷起满地黄沙,吹拂着苏烬挺拔不动的身影。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望向满脸刻薄算计的队正,眼底沉寂无波,唯有深处掠过一缕极淡、极冷的锋芒。
谷底欺辱,无尽绝境。
黑岩戍的第一重死局,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