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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秦烨答得飞快。
“舍不得就快些走。”萧景瑜把他的手一拉，两个人并肩出了王府的侧门。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王府后花园的月亮门后头，永安王端着一杯凉茶，全程看完了这一幕。
他家陛下，大半夜的，被一个学子从王府的偏院里拽出来，翻身上马，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路小跑，出了城门。
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头都没回。
老王爷端着那杯茶，在月亮门后头站了半晌。
“这……”他喃喃自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爷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最后端着凉茶，忧心忡忡地回屋睡了。
陛下这么折腾，何时是个头啊……
---夜风从官道两侧灌过来，吹得人衣裳猎猎。
萧景瑜骑得不快。秦烨缀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官道上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挨着官道，是进京的必经之路。
萧景瑜忽然勒住了马。
秦烨跟着勒住。
“怎么了？”
萧景瑜没答。
他侧着头，眼睛眯了起来，盯着林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秦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兽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压着，藏着，在林子深处移动。
“下马。”萧景瑜低声说。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滚鞍下马，把马缰往树上一拴，猫着腰，摸进了路边的沟里。
沟沿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正好藏身。
两个人趴在沟里，拨开草缝，往外看。
林子的边缘，一队黑影正鱼贯而出。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后头还有。
借着惨淡的月光，萧景瑜眯着眼数了数，心头一沉。
不下五十人。
全是黑衣，短打，脚步又轻又稳，落地无声。行进的间隙拉得极开，前哨，中队，断后，一样不缺。
这不是匪。
这是兵。
而且是见过血的兵。
萧景瑜的指尖在草茎上停了停。
这一队人，是冲着围场去的。
“看见了？”他压着嗓子。
“看见了。”秦烨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日秋猎正式开始。”萧景瑜的眉头拧着，“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各国使臣，全在围场里。”
“这种场合，不该出现这种人。”
秦烨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那队黑影，瞳孔在夜色里缩成了针尖。
五十人，军伍出身，令行禁止。
燕王已诛，满门鸩酒，旧部早就杀得七零八落。
曹家那样的丧家犬，使唤不动这种成色的死士。
满京城，能一夜之间调来五十个见过血的兵，还能让他们置诛九族于不顾的。
数不出三家。
而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对秋猎动心思的。
普天之下，只剩一个。
第158章一网打尽
太后。
那个被他逼进佛堂，日夜为先帝“超度”的老虔婆。
秦烨的指尖，在泥里轻轻按出一道印子。
朕留她一条命，是念在先帝的一点香火。
她倒好，念到刀把子上来了。
“亦安。”萧景瑜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要是够得着御前，就把这话递进去。”
“递什么话？”
“告诉陛下，有人进来了。”萧景瑜盯着那队人影，一字一字地说，“让陛下小心为上。”
“明日开猎，人山人海，真混进去点什么，后果不敢想。”
秦烨的心头，猛地一热。
都这个时候了。
这人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躲，是让秦亦安给陛下带句话。
带一句护驾的话。
“景瑜哥放心。”他伸出手，把萧景瑜搭在草上的手握住，扣进掌心，“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嗯。”
那队黑影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围场的方向。
两个人又在沟里趴了一刻钟，确定四下无人，才退了出来。
回到官道上，萧景瑜解下马缰，翻身上马。
秦烨也上了马。
上马之前，他忽然伸手，攥住了萧景瑜的马缰。
“景瑜哥。”
“又怎么了？”
“明日开猎，人多，马乱，箭密。”秦烨看着他，眉眼在夜色里沉得吓人，“你明日，万万当心。”
“莫为猎物与人争抢。”
“莫为颜面与人斗气。”
“莫往僻静处去，莫离了人群，莫——”“好了好了。”萧景瑜失笑，“我当要说什么。知道了，我明日就跟着大部队，挑最稳当的地方站。”
“当真？”
“当真。”
“击掌为誓。”
“……”萧景瑜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掌，气不打一处来，“秦亦安，你今年才十八。”
“击掌为誓，天地为证。反悔者，罚抄《礼记》百遍。”
萧景瑜叹了口气，伸手跟他击了一掌。
“行了？”
“行了。”秦烨收回手，这才满意。
两骑到了围场外围，守夜的军校验了腰牌，放他们进去。
营地的灯笼稀稀落落，各家的帐幕黑着，只有巡夜的火把偶尔晃过。
客舍在东头，近书院的营地。
“到了。”萧景瑜勒住马，回头看他，“你住哪儿？”
“我另有去处。”秦烨说，“差事在身，不能与景瑜哥同帐。”
“那你自己小心。”
“嗯。”
萧景瑜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守夜的仆役。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那人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色落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
“秦亦安。”
“嗯？”
“回去睡一觉。”萧景瑜说，“明日还有的忙。”
“我省得。”马上的人冲他摆摆手，“你也早睡。”
萧景瑜转身进了客舍。
门在他身后合上。
秦烨在马上又坐了一会儿。
客舍的灯亮了，又熄了。
四周彻底静下来。
再抬眼时，马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肩还是那副肩，背还是那副背，可那点懒散劲儿，一丝都不剩了。
腰板挺得笔直，下颌绷出一条冷线，一双眼睛沉沉地压在眉骨底下，像两口封了冻的井。
行在后殿，炭火烧得正旺。
六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进殿里，单膝点地，一字排开。
凌霄在头一个。
“陛下。”
“都到齐了？”
“回陛下。玄甲卫六卫统领，全部到齐。”
秦烨坐在御案后，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夜官道上的事，朕看见了。五十个死士，军伍出身，目标，秋猎。”
殿里六个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朕把话放在这儿。”秦烨的声音不高，字字砸下来，“明日开猎，围场里必有一场血战。他们既然敢来，就不是五十个。后头的大鱼，朕要连锅端。”
“陛下如何笃定，背后有大鱼？”
“因为这五十个人，只是饵。”
秦烨冷笑一声。
“太后那个老虔婆，被朕逼进佛堂里半年，日日为先帝超度。她越安静，朕越睡不着。”
“秋猎是天子在天下人面前唯一落单的时候。错过了今日，她这辈子都等不到第二个机会。”
“所以她一定会动。而且一动手，就是倾巢而出。”
殿里六个人，后背齐齐一凉。
“那……依陛下之见，该当何处设伏？”
秦烨站起身，走到悬着的围场地形图前。
他的指尖在图上游走，从城东划到城西，从山坡划到河谷，最后停住了。
“围场太大，七十里方圆，何处都能藏人。设伏不难，难的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跑了一个，消息就漏了。漏了，太后就又缩回佛堂里去了。”
“这地方，得有一个口子进，没有口子出。”
殿里静了一瞬。
忽然，排在最末的一个统领，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陛下。”
那人身量极高，满脸风霜，是六卫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丙字营的统领，姓齐。
“卑职有话。”
“讲。”
“卑职早年，随先帝爷在围场行过一回猎。”齐统领慢慢地说，“那年卑职年轻，追着一头白鹿，追迷了方向，误打误撞，进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西边，一道裂谷。两头窄，中间宽，谷地四周全是绝壁，壁上有老树，老藤，垂下来跟帘子似的。”
“谷里长满了野草，齐腰深，一脚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最要紧的是，那谷只有一个口。进去的时候不觉得，一旦进了深处，前后两头的窄缝一封——”他抬起头。
“那就是个口袋。扎上口的口袋。”
“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就得留在里头。弓弩手往绝壁上一站，底下的动静，一览无遗。”
“一网打尽。”
秦烨的指尖，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裂谷。口袋。”
“离围场主猎场多远？”
“三十里。中间隔着一片老林子，藤蔓封路，几十里无人进出。从主猎场那边过去，走得快也要半个时辰。”
“好地方。”
秦烨笑了。
“入口在哪边？”
“西南角，一条窄缝，只容两人并行。”
“谷里可有水源？”
“有一眼泉。谷底偏北，水浅，能照人。”
秦烨转身，目光扫过六张脸。
“都听见了？”
“朕明日亲自下场，轻骑简从，在猎场上露个面，而后往西引。他们的主力见了朕，必然咬死不放。”
“朕把他们引进裂谷。甲字营封外围，乙字营堵谷口，丙字营占了绝壁。人一进谷，前后窄缝一封，弓弩往下招呼。”
“四面八方，给我往死里绞。”
“一个不留。”
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六道声音齐齐炸了。
“陛下！不可！”
第159章秋猎开始
凌霄第一个蹦起来，头一个反对。
“引蛇出洞，得是死士去引！哪有天子亲自当饵的！万一有个好歹，卑职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就是！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犯险！”
“让卑职去！卑职扮成陛下的模样，骑陛下的马，保证把他们引进去！”
“混账。”秦烨眼皮都没抬，“你扮朕？你的脸，你的身量，你的气度，哪一样像？死士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