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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田牛醒酒，从里屋出来。
院子昨晚还乱糟糟的，现在已拾掇得齐整，桌椅归了原位，地上洒了水，连残存的酒气都淡了大半。
吃过早饭，他往制冰厂赶。
一路走，一路总觉得有目光粘在背上。
起初未放在心上，走得久了，才发觉路上的百姓只要瞧见他，眼神便往他头顶上停。
羡慕的，好奇的，还夹着点说不清的敬。
田牛抬手摸了摸头顶，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仙职的人了，心里便泛上些许得意。
可一路被这么多眼睛盯着，久了也硌得慌。
他索性把头顶那顶帽子隐了去。
果然，目光跟着淡了不少，田牛舒口气，步子快起来。
到了制冰厂门口，守门人将他拦下：“可得了仙职？”
田牛点头，帽子重新现出来。守门人往那帽上扫了一眼，语气便客气了：“好。”
随后拿出册子，问过籍贯，登记停当，指着旁边的箱子：“进去前，自己拿把铁镐，再领件羊毛衣。”
田牛照做，箱子掀开，铁镐齐齐整整码了两排，底下叠着厚实的羊毛衣。
他取了一把镐，又套上羊毛衣，这才跟着人往里走。
一踏进门，寒气便扑面撞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制冰厂里头比外头冷得多，四周浮冰堆叠如山，冷气贴着地面往上爬，钻进裤管里
“真冷~”田牛打了个哆嗦。
旁边人听了笑道：“习惯就好。”
田牛拎着铁镐走到冰层跟前。镐头泛着层淡光。他抡起来，对准冰块用力砸下，咔嚓一声，冰应声而裂。
但怪的是，碎开的冰并未四散崩落，整整齐齐地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田牛愣了下。旁人道：“这镐子上有仙术，敲冰不会敲碎。”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镐柄。
这把铁镐附了精准采集、耐久二和经验修补，是白黎附身了人让其附魔的。
挖下的冰不用他们搬。
旁边早安好了漏斗，只管把冰块丢进去，便顺着漏斗落入下方箱中。
活计倒不算重，只是冷了些，其余时候倒还吃得消。
干了一阵，众人渐渐熟络，歇下来便凑在一处闲话。
有人颇有些得意：“咱这冰，可不是白挖的。”
田牛好奇问道：“到底做啥用？”
那人嘿嘿一笑：“送去地狱修高速路。等路通了，去哪个县城都方便，从地狱里一走，嗖，就到了！”
“还有去黎城的火车，听说修快一半了。等通了车，我定要去黎城看看。”
“我也是。”
正说得热闹，有人喊吃饭，大家才撂下镐子。
饭点一到，制冰厂备好了面食，桌上搁着鸡肉和鸡肉馅饼。
众人也不客气，纷纷落座。
有人夹起一块鸡肉，感叹道：“还是给公家做事好啊，光这一顿，搁外头吃，怕要花不少钱，嗯，还是甜口的。”
吃过饭，又干了一下午。
天色暗下来，才有人过来知会下工。
田牛收拾停当，正要走，被人叫住：“铁镐留下，放那边箱子里。”
田牛等人照做。
待工具收齐，各自散去。
入夜，制冰厂大门紧闭，白日里装工具的箱子被打开，铁镐被重新取出来，同日里转职农人用过的锄头铲子也一并收走。
这些工具全装上驴子，运出了韩城。
城外，巡检已领着一队人马等着。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四周。
众人身上套着皮革护具，兵器在手。
巡检亲自查验一遍，才让亲信牵着驴跟上。队伍趁着夜色，向城外深处走去。
亲兵问道：“大人，何苦非要夜里出来？那些妖怪，白天不也能杀么？”
巡检瞥他一眼：“白天白公子的仙域压着，妖怪不主动露头。到了夜里，就不同了。”
“那为何不等白天再杀？”
巡检沉声道：“黎城那边传来消息，等白公子的仙域再扩，会有新妖怪出来。到时候白天也会主动扑人。咱们先练起来，总好过那时候手忙脚乱。”
亲兵恍然。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里传来窸窣声响。
巡检抬手：“戒备。”
一只蜘蛛猛地窜出，众人围上去，刀光落下，没过多久蜘蛛便挣扎倒地。
一团经验球从尸身上浮起，亲兵牵驴上前，打开箱笼，取出一把铁镐，凑近经验球。
那些光点受了牵引，没入镐身。
众人精神一振。接着杀，接着吸，一把吸满便换下一把。反复如此，直到所有工具都修复完毕，
巡检才下令收队。一行人牵着驴折返韩城。
……
于此同时，田牛回了院子，妻子已把饭菜摆上桌。
他瞅见桌边堆着不少鸡肉：“怎么买这么多？”
妻子笑道：“昨日不少农户得了仙职，面粉本来就便宜，现在更是只有原来的一半。
据说黎城那还送了些红石装置过来，只要照着图纸装好，就能用，鸡肉也就便宜了。
就是鸡还少，得再养一阵，牛肉羊肉还没动，等过个半月，价肯定还能再跌。”
田牛听着高兴。
先前黎城颌阳白水县的人还得往韩城派，帮着维持产出，几个县一分，能来的人到底有限。
现在韩城自己也有了转职的村民，生产上了正轨，物价自然就落了。
一家人围桌吃饭，大儿子从外头进来。
他在桌边站了站，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爹。”
田牛抬头：“咋了？”
大儿子深吸口气：“我想去当兵。”
妻子正拿酒壶给田牛斟酒，听了这话，手指一颤，酒水泼在了桌面上。
田牛看着桌上那滩酒渍，眼疾手快凑了上去，吸了个干净。
能少浪费就少浪费点。
妻子没顾上这些，急急道：“不行，你不能去。当什么兵？外头那些妖怪多凶，你不知道？
还有流寇，根本不讲道理，要真盯上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咱家才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活？”
大儿子攥紧拳头：“正因为外头有妖怪，我才更要去。
杀了它们，往后出门才不用提心吊胆。而且外面迟早要打起来，到时候官兵打过来，总不能一直缩在仙域内。”
妻子连连摇头：“不行！你就跟着你爹学石匠，一样能得仙职。
当兵太险了，咱就在韩城好好待着，他们外面打翻天，也不敢闯进仙域来。”
大儿子见母亲态度铁硬，知道再说也无用，看向田牛：“爹！”
田牛一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真想去？以后不做石匠了？”
“是。”大儿子毫不犹豫，“我就想当兵。不为别的，我不想哪一天妖怪，流寇，外头的官兵打到咱家门口，咱只能看着。”
田牛盯着他：“怕死么？”
大儿子咬牙：“不怕。怕死的，不是男人。”
田牛端起酒碗一口喝干，碗底磕在桌上：“好。我儿不是孬种。想去，就去。”
妻子脸一下子白了：“当家的！”
田牛摆摆手：“孩子大了，出去走走，看看世面也好。总不能像我，一辈子窝在韩城，哪儿也没去过。”
他撇了眼自家妹子，默不作声地拿过妹子手边的酒壶自个儿倒酒。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静。
夜深，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妻子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她低声问：“你为啥非要让他出去？外头那么危险.”
田牛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如今又不是从前，当兵的待遇比以往好多了。以他的天赋，要真跟我学石匠，怕是再熬十几年才有机会进石院。”
妻子带了哭腔，轻声道：“可他命苦。以前吃不上饭，跟着我们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总不能让他连几年安稳都没过够，就出去送命。”
“你还让他去？”
田牛闭上眼：“等不了那么久。外头那位迟早会注意到这里。到时候真打起来，谁说得准会发生什么。他志不在石匠，让他去吧。”
屋里再没人说话。
只有妻子的哭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飘着。
田牛叹了口气，翻过身，把妻子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