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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连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几分。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恍然回神，还未及起身，一件厚重的玄狐氅衣已轻轻披落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谢星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搁在榻边的手，触感微凉，便皱眉拢入自己掌心暖着，“手这样凉，还靠窗坐着。”
赵明薇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过于真实，让她心头一颤。
无数念头在瞬间闪过——北境的战报、弟弟赵珩初入军营的青涩脸庞、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以及眼前人近日来几乎算得上“笨拙”的关切。
她抬眸，对上他眼中清晰的担忧，那里面不再有审视与疏离。
她沉默一瞬，终是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手留在他温热的掌心，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走神。”
“是在担心珩儿？”谢星遥一语道破。
赵明薇睫毛轻颤，没有否认：“保家卫国，是他的志向，臣妾……为他骄傲。只是刀兵凶险，难免牵挂。”她声音平稳，却掩不住底下一丝柔软的心焦。
谢星遥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微软。
这段时日，他几乎将所有的闲暇都耗在了凤仪宫，起初或许带着补偿与探寻的心思，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甚至贪恋起这宫室里因她而生的、宁静而真实的气息。
他看得出她的改变，不再是最初那副完美却冰冷的面具，但两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极淡的、却坚韧的薄冰。
那是经年疏离筑起的习惯，是他遗忘承诺带来的伤痕，或许，更是她将全部期待沉入湖底后，不敢再轻易泛起涟漪的、小心翼翼的静默。
第134章破冰
他想打破它。
拉着她的手，引着她往榻里坐得更舒服些，谢星遥缓声道：“放心。等他此番立功归来，朕便给他实授官职，堂堂正正立在朝堂上，日后也好做你的倚仗。”
赵明薇闻言，蓦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与不赞同：“皇上，封官授职岂能儿戏？须得真凭实据，立下军功方可服众。您……您不需要因为臣妾，便……”
“为什么不需要？”
话未说完，便被谢星遥打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甚至忘了用“朕”的自称，只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竟有一丝类似委屈的情绪：“是你不需要我为你做这些，还是……你仍旧不信我？”
赵明薇一怔。
谢星遥却不给她回避的机会，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凿进她心里：“我同你说过，我记得那个在旧宫里、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举着木棍挡在我身前的小姑娘。我也记得我说过，‘长大了要她做我的太子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艰难：“可这些记忆都是碎的，像隔着毛玻璃看旧影，看不清细节，连你的模样都是模糊的。我也告诉过你，我在北境受过很重的伤，损了头颅，许多旧事记不真切了……薇薇，你是不是从来都没信过？”
最后一声“薇薇”，唤得极轻，却像小锤敲在赵明薇心尖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急切与那一抹深藏的痛楚，所有预设的防线都在瞬间摇摇欲坠。
“臣妾……”她张了张口，声音艰涩，“臣妾没有不信。”
“你有。”谢星遥斩钉截铁，目光锁着她，不容她躲闪，“你若信我，信我真的忘了而非故意辜负，信我如今待你好是发自本心而非仅仅为了皇嗣责任……为何对我，还是这般客气疏离？”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竟带上一点赌气般的无赖与不容置疑：“你若不信，等萧屹回京，朕叫他来你面前，让他亲口告诉你，朕当年在北境伤得有多重，是不是连命都差点丢了，还能不能有心力去记得什么风花雪月！”
赵明薇被他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那点深藏的怨与哀，竟奇异地被这近乎孩子气的较真冲淡了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皇上，臣妾真的信您。”
“那你证明给我看。”谢星遥得寸进尺，忽然松开她的手，却是就着坐在榻边的姿势，向前一倾，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脸轻轻贴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赵明薇浑身一僵，男人发顶的触感、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渗透进来，让她耳根瞬间染上薄红，连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皇上！您……这成何体统……”
“别动。”谢星遥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依赖感，仿佛生怕被她推开，“就一会儿……让我听听。”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赵明薇僵着身子，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小腹处，那日渐活跃的小生命似乎也被惊动，轻轻动了一下。
谢星遥立刻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他动了！”
那神情，全然不似平日在朝堂上深沉难测的帝王，倒像个初次感知生命奇迹的寻常男子。
赵明薇看着他眼中的光，心口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谢星遥接下来的举动，让这道缝隙瞬间有扩大的趋势。
他似乎迷恋上了这种贴近的感觉，或是这两个月来习惯了与她亲近，竟又低下头，在她柔软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充满依赖感的动作，终于让一向持重端雅的皇后有些绷不住了。
这两个月来，皇帝除了上朝理政，几乎与她形影不离，用膳要挨着，看书要陪着，就连她小憩时，他也常坐在一旁处理奏折。
那份无声无息的“粘人”，比她宫中那只最爱缠人的雪团狸猫有过之无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端出皇后的仪范，声音也不自觉提起了些许：“谢星遥。”
“嗯？”他应得自然，头还没抬。
“皇上，”赵明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严肃，“您是天子，一国之君，当注意仪态礼仪。”这话她说得有些没底气，因为对方正毫无仪态可言地抱着她的腰。
谢星遥总算抬起了头，脸上却没什么反省的神色，反而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清晰地说道：“现在不是。现在，我只是你丈夫，是你腹中孩儿的父亲。”
赵明薇彻底怔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漾开了清晰的波澜，有震惊，有无措，还有一丝被这句话直白击中的、猝不及防的悸动。
看着她难得呆住的模样，谢星遥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认真取代。
他不再“耍赖”，而是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却依旧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进她眼底。
“薇薇，”他唤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浸满了暖意，“我知道，十年光阴，一句忘了太过轻易，造成的空缺也难以顷刻填补。我不求你立刻像寻常夫妻那般待我，但至少……别再把我只当成皇上。”
“给我个机会，”他握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沉稳有力的搏动，“让我学着，如何做好你的丈夫，我们孩儿的父亲。可好？”
掌心下，是他真实的心跳与温度。赵明薇望着他恳切而专注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长久以来紧绷的某根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反手握住了他覆在自己腹间的手。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恰好落在窗棂内，将两人交叠的手与微微隆起的小腹，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
那光映在赵明薇低垂的睫毛上，也映亮了谢星遥眼中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期待。
雪的梅枝在光中闪烁，一点晶莹的暖意，悄然在寂静的宫室内蔓延开来。
第135章整理旧物
北境，苍云隘口以北三十里，镇北军前锋大营。
北地的春日来得迟，虽已入仲春，营寨四周不见半分绿意，只有倮露的褐色土地与山脊背阴处未化的残雪。
风依旧料峭，卷着沙尘刮过营旗，呼呼作响，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刺骨严寒。
萧屹一身玄甲未卸，肩头沾着赶路的风尘，大步踏入中军大帐。帐内炭火燃着，驱散着北地特有的阴冷潮气。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与眼底沉淀的锐利。
“将军！”伤愈不久、面色仍带苍白的赵参将抱拳行礼，快速禀报，“前锋营已按计划夺回苍云隘口五日，北凛军主力退守野狐岭一线，据险不出。末将遵您令，擒获数名敌哨与一名百夫长，分开关押审讯。综合口供，月前突袭隘口之事，确系北凛大皇子顾彻本部所为。然蹊跷处在于，有被俘兵卒酒后含糊提及，事发时顾彻本人似不在阵中，且近两月来，其麾下‘苍狼卫’调动异常，似在秘密搜寻什么。”
萧屹目光落在舆图“野狐岭”处，指尖轻点：“替身？或有人假借其名号行事？”
“尚未查实。但另有一事更为可疑，”赵参将压低声音，“北凛二皇子顾骁，自去岁冬末便以‘巡视边贸’之名离了王庭，至今杳无音信。顾彻对此反应淡漠，甚至压制王庭内询问之声。我方暗线从北凛商人处辗转得知，顾骁最后可能出现的方位，在西北方的黑水河谷地带，那里临近‘鬼哭原’。”
鬼哭原。那片位于北凛、西境及数个小部族交界处的广袤戈壁荒原，地形诡谲，流沙毒泉遍布，是连最悍勇的马帮都视为畏途的绝地。
萧屹沉默。战场形势暂稳，但迷雾更深。
一个行事暴烈、拒绝对话的大皇子；一个神秘失踪、生死未卜的二皇子；一场处处透着栽赃痕迹的边境冲突……这潭水下隐藏的，恐怕远不止简单的领土摩擦。
“野狐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传令各部，巩固隘口防务，不得冒进。多派精锐探马，乔装渗透，重点查两件事：一是核实顾彻近期确切动向及军中是否有替身传言；二是不惜代价，探寻顾骁下落。’萧屹顿了顿，声音沉缓却不容置疑，‘告诉派出去的人，鬼哭原非同小可，保全自身为要，但……线索重于一切。”
萧屹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铁，“另，以我的名义，密信联络北凛王庭中素来主张边贸互市的几位长老与部落头人，将我方查获的疑点暗中传递。战端一开，玉石俱焚，望他们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