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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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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水渠?你说的轻巧!从南坡到北坡,那得走多少土方?得用多少人力?」
「就是啊,现在各大包干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还愿意白白出工给别人家挖渠引水「这大腊月的,地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锹下去一个白印子,这时候动土,手不想要了?」
尽管林建军在村子声望很好,可涉及到分地的大事,还是收到许多质疑。
林建军等质疑声渐渐落下去,这才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道「水渠的事情,不让公家为难,我林建军一个人来牵头!
人力方面,按原本的生产小组抽调,多乾的多记,我林建军家里当场先出五个壮劳力至于挖渠买水泥管子丶租柴油机的钱,先从咱村这两年搞副业攒下的集体帐目里出,要是不够,差多少,我林建军个人掏腰包垫上!」
整个地头上刹那间死一般寂静。
风在枯草里刮得呜呜作响,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吭一声。
大伙儿心里都亮堂,这两年林建军靠着搞运输丶倒腾山货挣了大钱,是响水涯独一份的有钱人。
而且他平日里办事仗义,讲信用。
他既然敢在一百多号人面前把这话说满,那就绝对不是为了出风头说白话。
胡老四呆呆地看着林建军,原本憋在胸口想拼命的狠劲,不知怎的,一下子给化开了。
最后只能大声说:「建军,你是个纯爷们儿!响水涯上下谁不知道你说话算数。既然你把话砸在这儿了,我胡老四要是再闹,就不是个东西!
这水渠,算我一个,老子就算是用指甲盖抠,也跟着你把这条渠抠出来!」
他旁边几个同样抽到北坡远地的庄稼汉也互相咬了咬牙,脸上的怨气消了大半,纷纷跟着嚷嚷起来:「算我一个!」
「建军说得对,只要水能过去,这地就是好地!」
赵广俊站在一边,看着林建军的身影,有些感动。
他压低声音说:「建军啊,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我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林建军没居功,轻轻拍了拍老队长的手背,然后转过身对大伙儿扬了扬手:「那行!
地契丶名册,大伙儿继续按顺序到张老三那儿画押!分好地,咱回家踏踏实实过个好年,腊月二十,咱准时在地头动土,把水渠给我开出来!」
晚上,林建军小院,一屁股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头顶上清冷的星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婉晴穿着一身碎花棉袄,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丶冒着浓浓白气的热面糊糊走了过来。
她把碗递到林建军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嘴上却埋怨着:「今天在队部,你这威风可出大了。村里人回来说,你一个人把全村的刺头都给压下去了。怎么,嫌家里钱多,还自己垫钱挖渠?」
林建军接过碗,粗粗地吹了两口,顺着碗边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热面糊裹着棒子面的清香,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里,把一整天的寒气都给逼了出来。
他抹了抹嘴,自嘲地笑了笑:「你当我想当这个出头鸟?今天那架势,要是没个人站出来横切一刀,分地的事就得砸。地要是分不好,明年开春全村人都得窝里斗,谁也别想安生种地。咱家的副业还怎么搞?」
婉晴顺势在他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建军,你发觉没有?你现在在响水涯说话,分量比赵队长还重。村里人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建军端着空了一半的碗,手指在粗瓷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怎么能不明白婉晴的意思?
在这个大变革的年头,谁能带大伙儿吃饱饭丶谁办事公道,谁就是主心骨。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早就超越了金钱本身,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他的肩膀和这片响水涯的泥土地,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分地的事情刚刚尘埃落定,还没等林建军喘上一口安生池子气,腊月十五的下午,队部的广播里就喊他的名字,说是城里有长途电话找。
林建军心里犯着嘀咕,一路小跑着过去接起那黑漆漆的听筒。
是二婶打来的,她说:「建军啊————你在家不忙吧?要是能抽开身,赶快坐车来趟泰安城吧,你二叔他要办退休了。」
林建军握着听筒,整个人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二叔林德荣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五十三岁,按理说正是经验最足丶在单位里挑大梁的时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退了?
他连夜安顿好家里的牲口和副业,第二天一早就搭上了去泰安城的那辆破旧的客车。
当他推开二叔家木门时,院子里显得冷冷清清。
积雪被扫到了墙根,二婶正心不在焉地在绳子上收衣服,一抬头看见林建军,瞬间一喜,压着声音朝屋里努了努嘴:「建军来了啊————快进屋吧。你二叔搁屋里坐了整整一天了,连饭都没怎么吃,你快去劝劝他。」
林建军冲二婶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进了堂屋。
屋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林德荣正正襟危坐地坐在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老毛衣。
往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丶连根杂碎头发都没有的背头,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带着红色大印的文件,右手端着一杯茶。
林建军走近了一看,那茶水早就凉透了,可林德荣的手指却还死死扣在杯壁上,毫不在意。
「二叔。」林建军轻轻叫了一声,在林德荣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德荣的身子微微一震,这才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
他缓缓抬起头,眼里布满疲态。
「建军来了啊。坐,自个儿倒水喝。」
「二叔,我听二婶说,局里让您办退休?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林德荣把面前那份印着「泰安地区公安局」红头的公文,缓缓推到了林建军面前:「自个儿看看吧,上头刚定下来的死命令。」
林建军伸手拿过文件仔细读了下去。
这是一份关于机关编制精简和干部年轻化的通知。
字里行间的官话写得很客气,但核心的意思却很清晰:
为了适应新时期的工作需要,地区各级机关要大刀阔斧地精简人员,凡是年满五十岁以上的中层干部,原则上都要「提前退居二线」,把位置腾给底下的年轻人。
林德荣的名字,就黑纸白字地落在第一批退居二线的名单里。
「二叔,您这还没到国家规定的五十五或六十岁退休杠子呢,怎么就————」林建军有些替他不平。
「五十三了,不年轻了。」
林德荣自嘲地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身子陷进了阴影里,「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原则上」。
咱们这一批老骨头,都是当年行伍出身或者土改时期上来的,搞治安丶抓特务我们在行,可现在上头天天讲要知识化丶专业化。
局里新来的几个大学生,大学生你懂吧?连写个报告都比我们这帮大粗人漂亮。
我正好卡在这个岁数线上,不退,那就是挡了后面人的路。」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身子晃荡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建军,双手死死背在身后,盯着院子里那一小片枯死的月季花「建军啊,你不知道。前天下午,我在局里收拾东西。
我也不是舍不得这个职位,只是平常还在那上班还好,可是现在一变,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把办公桌彻底擦乾净,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钥匙交到局办公室主任手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林德荣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硬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老公安的软弱给憋了回去。
「打那以后,那个位置,那张办公桌,就跟林德荣再没有一分钱关系了。这就叫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林建军坐在那儿,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太能体会二叔此刻的失落了。
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把青春丶热血甚至几条命都交给了这个单位,到头来,仅仅是因为时代的齿轮转了个方向,你就得像一件完成了历史使命的老物件一样,被轻飘飘地搁置在旁。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对于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党员丶老公安来说,比砍他一刀还让人难受。
「二叔,那您对往后————心里有没有个什么打算?」
林德荣转过身来,椅子上重新坐定,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的火苗:「你二婶整天在耳边念叨,说让我趁这个机会在家歇着,买只鸟养养,或者去公园跟那帮老头子下下象棋丶看看报纸。
可我这人属牛的,一辈子操劳命,真要是让我天天在家里数苍蝇,要不了三个月,我非得憋出大病来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林建军:「建军,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两年在响水涯折腾的那个副业队,还有你那个运输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规模?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地方,是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
林建军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旋即一抹狂喜涌了上来。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二叔林德荣在泰安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抓过治安,带过队伍,管过大大小小的后勤和人事,体制内那一套复杂的运作规则和人情世故,他闭着眼睛都能玩得转。
更不用说,二叔在城里和各个局机关攒下的人脉和威望,那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巨大财富。
现在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响水涯的罐头厂要扩建,运输队每天往外跑,跟工商丶税务丶公路各部门打交道的合同堆成了山。
自己一个人早就恨不得掰成八瓣来用,正愁找不到一个真正懂行丶政审过硬丶又绝对靠得住的「大掌柜」来坐镇后方呢!
「二叔,你这哪是老骨头,你这是送上门来的活财神啊!」
林建军猛地一拍大腿,身子前倾,语气急切而诚恳,「我明人不说暗话,我那边的摊子现在铺得太大了。
生意越好,里头牵扯的合同纠纷丶帐目往来丶还有跟城里各个公章打交道的事情就越多。
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懂什么法律和章程?天天抓瞎。
您要是真的闲不住,不嫌弃我那是私人小作坊,您来给我当个总顾问」,帮我把把大后方的关,您看成不成?」
林德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建军的反应会这么强烈:「顾问?我一个搞刑侦抓贼的,能懂你做生意的门道?」
「大道理都是通的,二叔。」
林建军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做生意第一讲的是规矩,第二讲的是人情。
有您在,外面那些想在合同里跟咱们玩花样的小年轻,打老远瞅见您那张脸就得先掂量掂量;村里和镇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有您这尊大佛坐镇,谁也不敢轻易来卡我们的脖子。
您不用天天跟我们去地头吃土,就在城里设立个办事处,有大主意的时候,您帮我定个调子就行!」
林德荣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林建军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渐渐地,他那张因为失落而紧绷了数日的脸,一点点地松了开来,最后,一个极其舒展的笑容绽放开来。
那」臭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林德荣笑着骂了一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行!那老子就跟你干了!横竖不能让这身筋骨生了锈!」
林建军从二叔家的小院走出来的时候,泰安城的大街上已经亮起了稀疏的灯。
冷风一刮,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裹紧了大衣,可他的心里却热乎得很。
他走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时代变了,大包干的春风吹散了生产队,编制精简的红头文件退下了一批老干部。
属于二叔和赵广俊的那种「战天斗地」的旧时代,确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落幕。
可是,人只要心里的那股子精气神没死,换个活法,在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大地上,依然能踩出属于自个儿的响亮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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