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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室里换裤子的时候,他把左手腕上的银镯转了转,把刻着“贺知衍”三个字的那一面转到手腕内侧,然后用袖口把它遮住。
他不想让李院长看到这个东西,不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担心。
下楼的时候,严叙已经不在客厅了。
程宇站在门口等他,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推开了门。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
贺知衍拉开侯座的门,看了一眼同样坐在车上的严叙,犹豫着坐了进去,然后自觉地往边上紧靠,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松树和远处山脚下城市的轮廓。
他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的银镯,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拇指反复摩挲着内侧刻字的那一小片区域。
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在转弯的时候打方向盘的动作比平时更稳。
贺知衍看着窗外。李院长的脸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细细的笑纹,她生气的时候会用锅铲敲灶台,她给他留饭的时候总会把菜盖在饭底下,因为饭的热气能把菜焐得久一点。
他不知道等一下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她。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第30章屏幕里的她
医院不远,就在服力院对面,在李院长心心念念守着的地方。
她的病房窗户刚好能看见服力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见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贺知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
经过服力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肩膀离开座椅靠背不到两寸,然后又靠了回去。
他看见那扇铁门关着,二楼李院长房间的窗户紧紧拉着窗帘。
程宇把车停稳。
贺知衍推开彻门,一脚踩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清晨的寒气从鞋底渗上来,冷得他微微一颤。
他转身看了一眼街对面。
服力院的铁门在晨雾里模糊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那盏灯还亮着。
他想,李院长大概还在等他。
他迈开步子正打算朝医院大门走去。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精准控制。
“你答应过我。”严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知衍转过身。
严叙站在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他的头发被晨雾打诗了,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的五官在朦胧的天色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那种他太熟悉的目光。
猎人对猎物,收藏家对藏品,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对这个世界上最让他怀疑的东西。
承诺。
“我只是进去看她。”贺知衍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严叙,你答应过我让我去看她。”
他在车上想了无数种推开那扇病房门的方式。
要先敲门,要轻一点,要笑一下,不能让李院长看到他红肿的眼眶。
他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要告诉她服力院后院的白山茶今年开得特别好。
他要让她放心,让她知道他过得好,让她在最后一刻看到的不是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而是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爱笑的男孩。
“我知道。”严叙说。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一丝体谅的意味。
但他攥着贺知衍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反而微微收紧了,拇指在银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程宇。
程宇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间单人病房。
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输液架。李院长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
贺知衍的目光扫过屏幕,然后猛地转回来,死死盯住那个画面。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和白色的枕套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脸比贺知衍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触目。
她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条裂口渗出了血丝,已经凝成了深红色的痂。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翕动。
贺知衍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个平板。
程宇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躲,只是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他看了严叙一眼,那个目光里有着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为难。
“这是实时画面。”严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很轻,“你在车里也能看到。一样的。”
“不一样。”
贺知衍猛地转回头,看着严叙。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严叙的表情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他看见严叙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严叙,你看——”贺知衍指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你看她的嘴,她在叫我。她在叫我的名字你看不到吗?她一直在叫我——”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凑近了屏幕,仔细辨认了好几秒,确认了那个口型。
知衍。
她每一次叫他都是这两个字。
知衍,吃饭了。知衍,别蹲在树下淋雨。知衍,你又帮厨房削土豆了,手冷不冷。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她还在叫。
知衍。知衍。
“这是最后一面,严叙。”贺知衍的声音碎了,“最后一面你懂不懂?她养了我二十多年,她病了那么久我一次都没来看过她,现在她要死了——她要死了严叙你让我进去吧!”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严叙大衣的前襟。
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把深灰色的羊绒面料攥出两团扭曲的褶皱。
他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被他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但鼻翼已经在微微翕动,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我不会跑的。我真的不会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每一个字都叠在前一个字的尾巴上,
“程宇可以跟着我,你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让他站在病床边上看着我。你把门锁上——怎么都行。我就进去坐一会儿,我就握着她的手,我就跟她说几句话,说完我就出来。五分钟,十分钟也行。严叙,十分钟,我就只要十分钟——”
他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求。
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攥着严叙衣襟的双手、他微微弯下去的肩膀——他整个人都在求。
他的膝盖几乎要跪下去了,但被严叙攥着手腕的那只手提住了。
严叙低头看着他。
晨雾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浓,贺知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
“你上次离开,我找了好久。”
严叙像是在自言自语,和贺知衍刚才那些破碎的恳求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像是在回答一个贺知衍根本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贺知衍愣住了。
“你上次……”严叙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垂着眼睛,手指在贺知衍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那是一种近乎痉孪的无意识抓握。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从容的样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严叙在用他自己都不太会用的方式,说一句他自己都翻译不了的东西。
我怕你走了又不会回来。
我怕你见了外面的人、看了外面的世界,就再也不想回到那栋房子里。
我怕任何一扇打开的门都会变成你逃离我的出口。
他说不出“我怕你走”,所以他只能说“你上次走了很久”。
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包装成了命令,把所有的依赖都伪装成了控制。
“我不是要跑——”贺知衍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压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意识到声音越大越像是在反抗,而严叙最不相信的就是反抗,“严叙,你听我说,我上次跑是因为——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想走。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我已经——”
他哽住了。
他已经什么?已经放弃了?已经认命了?已经不在乎了?
他找不到一个能在严叙面前说出口的词。
因为每一个真实的答案都会戳破这个脆弱的谈判——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在哪里,不在乎和谁在一起,所以他不会再跑了。
但这恰恰是严叙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简单的。
“我不跑。”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两个人在深夜里的耳语,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换成一种更用力的、试图说服对方的恳切,“我真的不跑。程宇可以跟着我,你让他守在病房门口,你把病房门锁上——你让他把我和李院长一起锁在里面,行不行?我就坐在她床边,我哪儿也不去。你不信我可以——你可以给我戴上那个——那个脚环,你可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主动请求被锁住。
他在主动请求戴上那个他恨透了的东西。
他把自己最后的筹码摊在桌上——他的自由,他的尊严,他作为一个人的自主权——他说,这些都给你,你拿去,你只要让我进去。
严叙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像是有人在他的铜墙铁壁上凿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缝,从裂缝里透进来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光。
他松开贺知衍的手腕,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贺知衍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指腹从贺知衍的眼角擦过,带走了一小片湿润。
“你答应过我。”严叙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提醒自己而不是在提醒贺知衍,“每天早晚。”
贺知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他在提醒他那个条件。
他站在医院门口,站在晨雾里,站在李院长的生命倒计时面前,提醒他今天早上还没有吻他。
“好。”贺知衍说。
这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好。我吻。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主动。我答应你。回去就吻。现在也行——现在你要不要?你要不要我现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