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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近乎哀求的独白——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一离开我你就不要我了。
我知道的,你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会回来,没有人要我,没有人会留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能不能别不要我,你能不能——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堵成了一个滚烫的硬块,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会吻他。
他活了二十八年,学会的唯一一种表达方式就是战有和索取,当他想要给出什么东西的时候,语言系统里一片空白。
所以只能用这个吻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贺知衍没有推开他。
嘴唇在严叙的唇下微微发抖,然后是下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眼泪在眼眶里蓄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溢出来,顺着眼角滑进严叙的掌心里,滚烫的,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他没有声音,肩膀却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抽东。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他没有抬手抱住严叙,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严叙捧着脸,眼泪无声地流,流过严叙的指缝,打诗了严叙的袖口。
喉咙里终于漏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那声音被压在嗓子里,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短促而破碎。
他的嘴唇在严叙的掌心之间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一层又一层的疲惫和心碎底下压榨出来的最后一点清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再也无力反驳的事实:
“这下,你满意了?”
严叙没有回答。
嘴唇还停在贺知衍的唇角,掌心还贴着贺知衍的脸颊,手指还插在贺知衍的头发里。
但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是被这几个字钉在了座椅上。
他的手慢慢从贺知衍脸上松开了,但保持着刚才捧脸的手势,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空落落地对着贺知衍。
然后手指慢慢蜷缩起来,一根一根,从食指开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
指节收紧,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最终握成了一个空拳,落在自己膝盖上。
空拳里什么都没有。
像他整个人一样。
贺知衍收回目光。
他弯下腰,捡起滑落在脚边的平板——屏幕朝下,还在无声地播放着什么。
他用袖口擦了擦屏幕边缘沾上的灰尘,没有翻过来看,只是把它轻轻放在座椅上。
然后他坐直身体,系上安全带——安全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他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出这几个字:
“开彻吧。”
第31章试图
贺知衍的沉默震耳欲聋,让严叙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可是意外不能发生,贺知衍不能走,而他严叙却束手无措,人生第一次感到了这种迷茫。
大雾萦绕整片天地,而他,微如蝼蚁!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贺知衍穿着严叙给他准备好的黑色西装,站在墓地最边缘的位置。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打湿成一尊灰色的石像,而贺知衍异常地平静。
严叙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贺知衍始终站在伞沿之外。
严叙把伞往前递了递。贺知衍往前走了半步,再一次躲出伞外。
晚上回到别墅,严叙站了在玄关,伸出手打算帮贺知衍脱下被雨水浸透的西装外套,正当手指碰到他冰凉的后颈时,他却猛地顿了一下,慌张和愧疚涌占他的身体,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你,你先自己回去换换衣服!”
说完,严叙把双手收回垂于身侧,手指却一点点紧捏起来,快步转身朝浴室走去,
“我去给你放热水。”
他把浴巾搭在暖气片上烘热,把拖鞋摆成贺知衍一步就能踩进去的角度,细细地伸手去试水温,一次又一次,他看着点点细节,直到确认一切都已经完美无缺。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做过。
在他的世界里,毛巾会有人准备,拖鞋是会有人摆,热水也会有人放。
他负责的是下命令、定规则、掌控局面。
但那天晚上他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条热毛巾,面对着面前依旧湿漉漉的贺知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把毛巾递过去。
贺知衍接过来,也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严叙觉得那声“咔嗒”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拧了一下螺丝。
之后的整整三天,贺知衍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在每天早晨六点准时睁开眼睛。
程宇问他午饭想吃什么,他点头或摇头。
医生来给他做例行检查,把听诊器贴在他后背上让他深呼吸,他照做。
每一口饭他都嚼够次数才咽,每一杯水他都喝完,每一个指令他都执行。
他的身体还在这栋房子里,像一具被程序驱动的人偶,每一个关节都能活动,但每一个动作都失去了血肉的重量。
他不哭,不闹,不摔东西,不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他只是在严叙进入他的身体时不再咬嘴唇。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了。
整个人安静地平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表情是一片没有风的湖面。
严叙在他身体里的时候,他甚至会配合地微微抬起腰,像完成某项日常家务。
严叙停下来。
他撑着手臂悬在贺知衍上方,呼吸很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贺知衍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任何一丝波动——痛、厌、恨,什么都行。
但那双眼睛看着他,又像是穿透他看着更远的地方,瞳孔里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芒,明亮而空洞。
“贺知衍。”他叫他。
没有回应。
“你看着我。”
贺知衍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到他脸上。
那目光听话、平静、不带任何抗拒。他的眼睛因这几日的夜夜失眠而变得红肿。
严叙伸手覆住那双眼睛。
掌心下,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翅膀。
他能感觉到贺知衍的眼睛还睁着,在他的掌心里睁着,瞳仁贴着他掌纹的弧度,干燥而冰凉。
“别这样看我。”他声音沙哑。
掌心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痒——贺知衍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合上了,睫毛顺从地垂下来,不再扫他的掌心。
严叙把手收回来。
贺知衍闭着眼睛,躺在严叙身下,又不在任何严叙能触及的地方。
……
早晨。
严叙坐在餐桌对面,面前的黑咖啡一口没动,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根烟蒂。
程宇端着咖啡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身进去了。
贺知衍坐在他对面,正在不慌不忙地往吐司上抹黄油。
他放下刀,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端起牛奶杯,喝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严叙把第四根烟按灭。
瓷质烟灰缸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贺知衍。”
贺知衍正在咬第二口吐司。他停下来,抬眼看着严叙。
嘴里的吐司还没咽下去,腮帮子微微鼓着,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没有那么消瘦。
严叙看着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没事。你继续吃。”
贺知衍低下头,继续咀嚼。
严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瓷杯碰在瓷碟上,发出一声和贺知衍刚才一模一样的“咔”。
“今晚有个晚宴。你跟我去。”他的眼睛盯着碟子里溅出来的一小滴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面上慢慢扩散,渗进釉面的细纹里。
“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几个朋友聚一聚。程宇会给你准备好衣服。”
他停了停。等着贺知衍的回答,或者至少等一声“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三秒,五秒。
严叙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任何能撬开贺知衍嘴唇的话都行。
“那个地方……”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像是一台太久没启动的发动机,第一下打火总是磕磕绊绊的,“上次我们去过的,顶层那家。你不喜欢太吵的话,有单独的休息室,你可以——”
“好。”
贺知衍截断了他的话。
随后他端起牛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
严叙的话卡在半截。
他张着嘴,没说完的话悬在舌尖上,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着贺知衍端着餐盘走进厨房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均匀,每一个动作都符合一个被精心教养的玩伴应有的仪态。
他甚至在经过严叙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不让餐盘边缘碰到严叙的肩膀。
严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咖啡杯旁边的银色小勺握在了掌心里,勺柄深深陷进他的指腹,印出一道红痕。
他慢慢松开手,小勺掉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此刻他坐在这张早餐桌上,对面坐着一个比任何人都脆弱的男孩,他搜遍了自己所有的语言库存,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今天的吐司……”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挣扎出来,干涩而犹豫,“是我让厨房换的新配方。加了燕麦。你上次说……你说白吐司太单调了。”
贺知衍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但对此充耳不闻。他把餐盘放进水槽,转回身,走到严叙面前。
他弯下腰。嘴唇贴上严叙的嘴角。
那个吻和每天早上的一样——干燥,冰凉,精确。
那个吻就只如同一片被霜冻过的树叶飘落在严叙的唇上,然后飘走。
贺知衍直起身,退后半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贺知衍。”
他停住,停住脚步,微微侧头侧过头,露出半边轮廓。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严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站在餐桌旁,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紧。
“……你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洗衣篮里就行。不用自己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