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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弈天入骨(第1/2页)
第四段未来没有城。
只有一张桌。
桌大得离谱,从黑暗这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桌面上放着三十六枚令牌,每枚令牌后面都牵着一条极细的白线。白线往远处延伸,尽头隐约是城、军营、粮仓、渡口、医院、矿山和一盏盏人家的灯。
年轻楚玄微站在桌前,已经有了白发。
他没有坐。
“这时候还没坐上去。”陆烬道。
现世楚玄微瞥他:“你倒像看戏看得很熟。”
“我看过很多次。”
“那你有没有一次把台子掀了?”
陆烬不答。
桌对面站着九个人,衣冠不同,来自九朝。他们不是逼楚玄微接权,恰恰相反,每个人都在说“只借一部分”。
“粮路归你,兵权不动。”
“城防归你,刑狱仍由各朝自掌。”
“只到这一轮天灾过去。”
“写明归期。”
条件听起来甚至比中州九印更谨慎。
顾长庚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每一条都合理。”
“所以才难。”陆临渊说。
忽然,桌下一条白线断了。远处一座小城灯火瞬间熄去一半。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有人喊“地火穿城”,有人喊“疫井崩裂”,不同方向的声音一起压过来。
年轻楚玄微伸手抓住“城防”令。第一条线亮。
又抓“调粮”。第二条亮。
第三枚是“移民”,第四枚是“军道”,第五枚是“医药”。
他越抓越快。
每多一枚,远处就多一片灯火重新亮起来。
现世楚玄微的手慢慢握紧酒壶。
程峤低声:“换我,我也抓。”
没人骂他。
因为第六条线断时,远处传来的不是号角,而是孩子哭。
未来楚玄微抓到第十二枚令牌时,黑暗里突然冲出数十名无脸人。那些人手里没有兵器,五指却全是细长黑针,直往他胸口钉。
“来了。”未来尸体道。
现世众人也被卷进桌边。
一名无脸人从陆临渊右侧扑来,黑针不扎要害,只奔肩井。陆临渊侧身让出针尖,左手扣对方拇指根,往外一翻。那只手腕角度立刻变形。无脸人却没有痛觉,另一只手继续刺。
陆临渊没退,膝盖往前顶住对方大腿,让它下盘没法跟上。谢听雪从他后侧出剑,剑锋只走两寸,精准削断两根黑针。
“右后。”她说。
陆临渊头也不回,身体先往左错半步。程峤的槊从他原来站的位置穿过去,直接把右后方无脸人钉在桌沿。
顾长庚不打人,他的雷丝顺着桌上白线跑。雷丝每碰一条线,就把上面附着的黑棋粉末逼出来。
“这些东西不是来杀楚玄微。”他喝道,“它们在把令往他身上钉!”
现世楚玄微正好被一根黑针擦过袖口。他猛地扯袖,黑针钉进木桌。针尾“兵”字一亮,桌下立即传来千军踏地声。
“我就知道。”楚玄微骂,“天下最麻烦的东西都喜欢说自己是临时的。”
战到最后,年轻楚玄微手里握了二十一枚令。地火城的灯全部重新亮了。九朝使者看着那一片亮光,没人让他停。
一个浑身是灰的小女孩从幻景深处跑来,把一朵烧焦一半的纸花塞给他:“先生,我娘说谢谢你。”
年轻楚玄微蹲下来接。
女孩问:“你能不能也管管我们明年?我爹说,明年河还会涨。”
年轻楚玄微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可那一晚,他第一次把二十一枚令牌带离桌面。
未来尸体胸口,第二十一根黑针亮了。
“弈天不是某一天突然入骨。”尸体说。
二十一枚令牌带离长桌以后,未来楚玄微住的地方也变了。他原先住驿馆,窗下有卖豆腐脑的摊子,清晨一开窗就能听见老板娘骂丈夫偷懒。后来为了“便于联络”,九朝给他建了一座弈天台。高,安静,能看见半座城,却听不见街口谁家锅糊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书记:“豆腐摊还在吗?”书记愣了半天才知道他说谁,派人去问,回来答摊子三年前就搬了。未来楚玄微点点头,继续看急报。现世楚玄微看见这一幕,伸手摸了摸腰间酒壶:“我以后要是搬这么高,记得把我踹下来。”钱掌柜说:“先把房契给我。”
弈天台第一次遇袭时,敌人专挑他同时处理六地急报的瞬间出手。六名无脸卫从梁上倒挂而下,黑针分别钉向眼、喉、心口和两腕。未来楚玄微没躲第一根,偏头让针擦耳而过,同时抓住第二根针尾反掷。针撞第三根,空中脆响连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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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楚玄微也被拉进同样的杀势。他和未来的自己背靠背,明知对方只是败局残影,动作却奇异地合拍。现世楚玄微酒壶砸膝,未来楚玄微短刀挑腕;一个往左错步,另一个正好填上右侧空位。程峤看得直骂:“这还怎么帮?”
谢听雪道:“帮他们看脚下。”她一剑扫过地面,把两枚悄悄爬向主位的黑棋钉在石缝里。棋子碎时,六名无脸卫同时僵了一息。陆临渊趁这息时间冲进中线,双手分别抓住两人的后颈,不往下按,而是用力往彼此一撞。两颗无脸脑袋“砰”地磕在一起,黑针掉了一地。
战后未来楚玄微没有追刺客来源。他第一件事是把六地急报处理完。等处理完,负责守门的年轻侍卫已经因为腹部失血过多死了。未来楚玄微蹲下替他合眼,发现他怀里揣着一张给妹妹的糖糕纸。
他后来下令,弈天台所有值守每两时辰轮换,伤者优先退。但那名侍卫没有因此回来。尸体旁边,未来楚玄微把糖糕纸折得很小,塞进自己的令匣。
“他叫什么?”现世楚玄微问。未来尸体立刻答:“齐冬。”没有迟疑。
“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
“记得也会走成这样?”
未来尸体抬手摸了下胸口黑针:“记得死人,会让人更想把下一次全算准。”
陆临渊听到这句,眼神动了一下。陆烬也听见了。两张相似的脸在一瞬间都没说话。
弈天台建成后,九朝每月会送一次“无须上报的小事”。原本是想减轻楚玄微负担。可半年后,这些小事越来越少,因为地方官发现,只要把事情写成“或影响大局”,就能更快得到处理。于是连两村争水也被写成“恐动民变”。
未来楚玄微起初会把夸大的急报退回去,后来忙到一天看两千封,只能让弈天台先筛。再后来,筛选的人也学会猜他最在乎什么。真正的小事开始更难进到他眼前。
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妇曾托人送来一张纸,只写:“你以前欠我三碗钱。”纸被当成无关急报丢在最下层,九个月后才送到。未来楚玄微拿到时,豆腐摊老板娘已经病死。
现世楚玄微盯着那张欠条半天,说:“我最讨厌欠吃的。”钱掌柜难得没接笑话,只道:“所以别住太高。”
未来楚玄微后来派人把三碗钱送给老板娘女儿,女儿没收,只要回那张旧欠条。她说母亲临终前还在骂“那酒鬼肯定忘了”。楚玄微把欠条还给她,站在摊位前喝完一碗豆腐脑,味道已经不是从前。
这一段未来没有死人,也没有大错,却让现世楚玄微比看到黑针更沉默。因为“听不见街上的人”不是谁施了邪法,是他一步步走远以后自然发生的。
弈天台顶层窗户常年不开,因为风会吹乱急报。未来楚玄微有一次半夜忽然把窗推开,整屋纸飞了一地。侍从吓得要捡,他却站在风里听下面夜市收摊的声音。那一刻他脸上有种很久没出现的松快。
第二天,他又把窗关了。原因很简单:北关急报送到,纸不能乱。
现世楚玄微盯着那扇关上的窗,伸手敲了敲棋城墙壁:“以后我住高处,窗不许封。”钱掌柜道:“先交租。”
齐冬的妹妹后来真的来弈天台取过那张糖糕纸。她没有怪楚玄微,只问哥哥最后有没有怕。未来楚玄微说“怕”,又说“还是守了门”。女孩点头,把糖糕纸折进荷包:“那就行。”她走后,楚玄微一个人坐了很久。
未来楚玄微在弈天台里还保留一个习惯:每逢月末,亲自下楼走一圈。起初能走三条街,后来只能走到门口,因为急报总在等。最后一次下楼,他连豆腐摊搬走的方向都认错了。
现世楚玄微站在那条陌生街口,看着未来自己问路,忽然觉得比胸口那些黑针更刺眼。一个人若离人群太久,连想回去都未必知道往哪走。
弈天台最底层有一间没人注意的小厨房。齐冬死后,他妹妹每年忌日都会送一包糖糕来,守门人照例摆一块在窗边。未来楚玄微有两年忙得忘了,第三年看见旧糕发硬,才想起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
那包糖糕纸也被他夹进令匣,和齐冬的名字放在一起。
多年以后纸发黄,他仍认得那道折痕。
“是每救下一批人,就有人再把一根针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