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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有一半对(第1/2页)
楚玄微进棋城时,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像是刚从哪家小摊吃完夜宵,不但没紧张,还先看了看周四郎手里的面袋。
“有吃的不给我留?”
钱掌柜道:“你有酒。”
“酒不能当饭。”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年纪大了,怕死。”
他说得随意,视线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在那面新裂开的黑墙上。
三十六盏白灯。
一具看不清脸的尸体。
缺一截右手食指。
楚玄微脸上的笑淡了。
陆临渊看他:“认识?”
“手有点眼熟。”
“你的?”
楚玄微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都在。
“暂时不是。”
陆烬站在后面:“你可以进去看。”
楚玄微瞥他:“你这张脸我也不喜欢。”
“为什么?”
“像我徒弟老了以后没睡好。”
陆临渊:“……”
钱掌柜忍笑。
陆烬居然也没生气:“进去以后,你可能更睡不好。”
黑墙后不是房间。
是一条很长的石阶。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盘残局。棋子全是黑白两色,没有第三种。
楚玄微走得最前。
他表面散漫,脚步却从进门后就没有踩过石阶中央,每一步都落在边缘旧缝上。
谢听雪看出来:“你来过?”
“没。”
“那为什么躲中线?”
“因为这地方太想让我走中间。”
顾长庚点头:“有道理。”
楚玄微回头:“你第一次夸我?”
“我夸的是这句话。”
“没情趣。”
石阶走到一半,第一盘残局突然动了。
一枚黑子从棋盘上弹起,直射楚玄微眉心。
他酒壶一抬。
“叮!”
黑子撞在壶底,壶没碎,酒却从壶嘴喷了他一脸。
楚玄微闭眼骂:“好酒!”
第二枚棋子从脚下飞来。
这次他没挡,左脚向后撤半步,让黑子擦鞋尖过去。与此同时酒壶向下一扣,正好盖住棋盘中央那颗白子。
棋盘一震。
后续所有黑子停住。
顾长庚眼睛一亮:“你盖的是阵眼。”
“我盖的是最贵的那颗。”
“你怎么看出贵?”
“白得不自然。”
顾长庚沉默两息:“也算办法。”
越往下,棋盘越凶。
有一盘不是射棋子,而是直接把石阶翻转。
陆临渊脚下石板突然竖起,身体向深处滑。谢听雪没拉他手,先一剑插进侧墙缝。剑身弯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抓住陆临渊后领。
陆临渊整个人吊在半空,衣领勒得喉咙发紧。
“松一点。”
“掉下去就不勒了。”
“当我没说。”
陆烬站在上方,没有帮。
他只是看。
楚玄微在另一侧问:“你以前也这么看着人掉?”
陆烬道:“帮了,会死更多。”
“那你活得挺累。”
“你以后也会。”
楚玄微笑意彻底没了。
最后一段石阶前,出现一扇小门。
门外却先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四只空碗和一壶冷透的茶,像有人很多年前坐在这里等过客人。楚玄微拿起一只碗看,碗底刻着自己的姓。
第二只刻着“陆”。
第三只刻着“谢”。
第四只没有字。
他把无字碗翻过来,底下有一道刀痕。
“有人来过。“楚玄微说。
陆烬道:“是你。“
“未来的我?“
“他在这里坐了七天。“
“等谁?“
“等一个愿意接他手里东西的人。“
楚玄微笑了一声:“看来没等到。“
陆烬看着他:“等到了。只是后来那个人也死了。“
楚玄微把碗放回去,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陆临渊第一次看见这个总爱把难事说成笑话的人,脸上出现一种很短的犹豫。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自己有一天真会把什么太重的东西递到徒弟手里。
谢听雪没有安慰,只把那只刻“陆”的碗推远了一点。
楚玄微看见,笑了:“你这动作挺明显。“
“故意的。“
最后一段石阶前,真正的门这才亮起来。
门楣上写:
【知败者入。】
陆烬停下:“只能一个人。”
楚玄微把酒壶递给陆临渊。
“拿着。”
“你不是心疼酒?”
“剩一口了。”
陆临渊掂了掂:“更该自己喝。”
楚玄微笑:“万一里面看见什么晦气东西,出来再喝。”
他推门进去。
门合上。
外面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半炷香,墙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谢听雪立刻拔剑。
第二声。
像有人用拳头砸石门。
陆临渊刚往前,陆烬横一步挡住。
“别开。”
“让开。”
“现在开,他会死。”
陆临渊盯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过。”
“几次?”
“三十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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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死?”
“每次。”
陆临渊停了。
门里第三声闷响传来。
更重。
谢听雪看他:“信?”
陆临渊手放上门。
“信一半。”
陆烬眼神一冷。
下一息,陆临渊没有推门,而是一刀刺进门框侧面的旧缝。
“顾长庚。”
“明白。”
雷丝沿刀身钻入门墙。
他们不从正门开。
拆门框。
陆烬怔了一下。
谢听雪已经出剑。
她剑锋沿门框上缘切,顾长庚雷丝找钉,陆临渊负责撬石。三个人动作很快,却不硬撞门上的禁制。
第四声闷响后,整块右侧门框松了半寸。
程峤不在,要是他在,可能早一肩膀撞开。
钱掌柜却从后面搬来一根弃掉的石凳腿:“这个能撬。”
“你哪拿的?”
“路边。”
“棋城东西别乱拿。”
“先救人,赔它。”
石凳腿插进缝里。
四个人一起压。
门框终于裂开一道能过人的口。
谢听雪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没有敌人。
楚玄微跪在地上,右手满是血。
他面前坐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脸已经露出来。
谢听雪脚步停住。
陆临渊跟进来,也停了。
那张脸,是楚玄微。
楚玄微自己反而没立刻靠近。他先蹲下来,捡起尸体脚边一枚碎酒塞。塞子上有牙印,和他平时咬开的习惯一模一样。
“连这个都留。“他轻声说。
陆临渊第一次听见他声音里没有玩笑。
石室四壁还刻着许多名字。不是帝王,不是名将,大多只是某城某巷的普通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细短横线,有些一条,有些十几条。顾长庚看了半天才明白,那是楚玄微每多接一次“代为决定”的权,就记下因此救活的人。
最初那些横线写得很重。越往后,越潦草。
最后一面墙上只剩数字。
名字没有了。
楚玄微抬手摸了摸那些数字,脸色比看见尸体更难看。
“到后面,连人名都懒得记了。“
谢听雪道:“所以这条路不是突然坏的。“
“嗯。“楚玄微盯着未来的自己,“是省事省出来的。“
那张脸,是楚玄微。
不是现在的楚玄微。
比他老很多,鬓发全白,右手食指缺一截,胸口插着三十六根细细的黑针。
尸体膝上放着一枚巨大的黑棋。
棋上刻着:
【弈天总权】
楚玄微抬头,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壶苦药。
“这就是中州那具主位尸体。”
陆临渊没说话。
尸体忽然睁眼。
眼睛却不是看楚玄微。
而是看陆临渊。
“你来了。”
声音和楚玄微一样,却疲惫得像隔着很多年。
“告诉他。”尸体说,“那一年,我不是为了当天下共主。”
“我是为了救人。”
楚玄微嘴唇动了一下。
尸体继续道:
“第一座城,只借了一道令。”
“第二座城,借了三道。”
“第三次,我想,既然都借了,不如再多管一点。”
三十六盏白灯同时亮得刺眼。
陆烬站在门外,轻声道:“这就是下一条败路。”
楚玄微看着自己的尸体,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从陆临渊那里拿回酒壶。
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难喝。”
钱掌柜愣住:“你刚才还说好酒。”
楚玄微擦了擦嘴。
“现在心情不好。”
他看向那枚写着“弈天总权”的黑棋。
“从明天起,谁看见我想替别人多做一个决定——”
“提醒我。”
陆临渊问:“怎么提醒?”
楚玄微想了想。
“先骂。”
谢听雪道:“不听?”
“打。”
顾长庚第一次笑了一下。
而陆烬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陆临渊转头与他对视。
“南堤那次。”
“嗯?”
“你有一半是对的。”
陆烬眼神微动。
“哪一半?”
“看见死亡以后,不能装作没看见。”
“另一半?”
“看见,不等于替所有人活。”
陆烬没有反驳。
因为石室中央,那具属于楚玄微的未来尸体,已经替他们把下一场争论睁开了眼。
楚玄微没有再看那枚黑棋,先弯腰把自己未来尸体脚边的酒塞捡进袖中。
陆临渊问:“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以后少喝。“
谢听雪道:“你会?“
“不会。“
“那提醒有什么用?“
楚玄微叹气:“至少显得我反省过。“
这句玩笑让屋里的气稍微松了一点,却没人真笑出来。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具未来尸体胸口三十六根黑针还在随着呼吸般的微光一明一灭。
下一条败路已经不是某座城会不会塌。
而是一个原本只想多救几个人的人,最后会不会坐到所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