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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三令并下(第1/2页)
第二场败局没有雨。
热。
热得石板发白,城墙缝里往外冒苦涩的药烟。众人刚从洪城的泥水里出来,鞋都没干,下一脚就踩进一座被疫火封锁的州城。
街上没有人跑。家家户户门上绑着白布,巷口架着烧药的大铜锅。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趴在窗缝里往外看,鼻尖全是汗。
姜小禾只闻了一口空气,脸就沉了:“不是一种病。”
“几种?”陆临渊问。
“至少三种。有人故意把不同病人混进来了。”
年轻楚玄微坐在城中药署门口,眼下黑得厉害。他面前摆着三张令牌:调药、封街、征车。
“一张不够了。”陆烬淡淡道。
楚玄微回头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陆烬没理。
药署里,一名白发医官拍桌:“药在东仓,车在南营,封街归城守。三边都说没上令不动。要等州印一起批,最快六个时辰。”
姜小禾低声骂:“六个时辰够抬几轮尸了。”
年轻楚玄微问:“若三令一起下,最快多久?”
“半个时辰。”
“那就一起。”
医官盯着他:“你上次借权已经被御史弹了十二道折子。”
“人先活。”
“又是这句。”
年轻楚玄微没争。他把三张令牌并在一起,掌心按上去。
现实石室里三盏白灯同时亮。现世楚玄微把酒壶往腰后一挂,忽然道:“我懂他。”
陆临渊看他。
“别这么看。”楚玄微说,“我说懂,不是说认。”
三令落下后,城里的速度快得惊人。东仓开门,药车出发;南营征来三百辆板车;城守连封七条街。不到半个时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人群被切成十几个小片。
麻烦也跟着来。
一名抱着老母亲的年轻人被挡在封街线外。他娘发烧,却不属于这一街登记的病类。守街兵按令不许过。年轻人跪下磕头,额头很快见血。
守兵脸色发白,却不敢让。
“令上写了,错放一人,整街重封。”
谢听雪走到封线旁,看了看老人发青的嘴唇:“姜小禾。”
姜小禾已经蹲下。她从栅栏底下伸手摸老妇颈侧,又翻眼皮:“不是疫,是中暑脱水。给盐水,阴处躺。”
守兵松了口气,可没敢开门。
程峤扛起老妇:“不进街,我抱去外头药棚。”
“令上说外来者不得接近药棚。”守兵又道。
程峤瞪眼。
守兵被他瞪得退半步,却还是横枪。
现世楚玄微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点难看。
年轻楚玄微也赶到了。他没有撤令,只提笔在封街令下面加了一行:【误入者可由两名医者共验,另开侧棚。】
医官问:“以后每个例外都等你来加?”
“先加能看见的。”
“看不见的呢?”
年轻楚玄微的笔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东仓方向传来爆响。十几名蒙面人撞翻药车,火油顺石街铺开。谢听雪先动,剑贴着腰侧出鞘,没有起大势,只一线寒光扫过最前方两人脚踝。两人鞋底瞬间结霜,冲势没停,身体却先失去抓地,摔得肩骨砸响。
第三人抛火折子。陆临渊侧身让过一把短刀,左掌扣住对方腕子,右拳没有砸脸,直接落在肘窝。那人手一麻,火折子脱手。顾长庚一缕雷丝从半空卷过,把火星抽成一串蓝白碎点。
程峤顶着药车往前推。刀砍在车沿上,木屑爆开。他借车身遮住上半身,槊尖从车轮缝里钻出去,精准扎进一人小腿外侧。不是致命处,却足够让那人跪下。
“留活口!”陆临渊喊。
“知道!”程峤嘴上应,槊尾又把另一人牙磕飞一颗。
打完以后,药车还剩七成。那个抱母亲的年轻人端着一碗盐水,从侧棚出来,远远朝年轻楚玄微行了一礼。
年轻楚玄微看着他,笑了一下。
未来尸体的声音却在众人耳边响起:“那天少死四千一百三十二人。”
“三道令,都有用。”
疫城真正麻烦的不是药不够,而是谁都怕自己那一街被划到“后救”。三令并下不到一个时辰,药署门外便挤满了人。有人拿银子,有人拿祖传玉佩,还有个妇人抱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非说“鸡给你,先看我男人”。钱掌柜站在门口收东西又退东西,忙得头发都散了:“鸡留下,人也不会快半刻。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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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禾干脆把药署外墙刷成三种颜色:红布绑门的是重症,白灰圈地的是疑似,没记号的先去喝水排队。有人骂她把人当货分。她一边给一个抽搐的老人扎针,一边头也不抬:“我就是在分。分错了你骂,分慢了人死。你要有更好的法子,现在说。”那人张了张嘴,最后默默帮她抬担架。
年轻楚玄微从侧棚经过时,听见两个守兵争执。一个说“楚先生下令肯定有道理”,另一个说“有道理也得问清”。年轻楚玄微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只叫书记把第二句记在令册边上。现世楚玄微看到,忍不住道:“这时候我还挺像个人。”程峤回:“你现在也勉强。”
夜里刺客第二次来,不再烧药,而是抢病册。谢听雪守在窄廊,廊宽只够两人并肩。第一名刺客双刀交错剪向她颈侧,她没后退,反而把距离压到刀臂伸不开的位置,剑鞘顶住对方胸骨,手肘撞下颌。第二名从窗翻入,落地还没站稳,陆临渊抬脚踢翻药盆,滚烫药汤逼得他换步。顾长庚的雷就在那半步落下,专打鞋底黑棋印。
程峤负责守楼梯。他一开始嫌地方窄,槊施展不开,干脆把槊拆成两截,一截当短棍格刀,一截当铁锥顶膝。三个人冲上来,他背贴墙,不让自己被绕后。第一刀划开肩头,他就用受伤那侧硬顶住刀臂,另一手把短槊送进对方腹部护甲缝隙,只进两寸,够让人失力,不致命。
战后,那个先前抱母亲的年轻人端来一盆清水,蹲下替程峤洗手上的血。程峤不习惯,往回抽:“我自己来。”年轻人说:“我娘睡了。没事做。”程峤就不动了。水很快变红。年轻人忽然说:“你们这些会打的人,也会手抖啊。”程峤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
三令救城的第二日,州府终于送来正式批文。每一项都同意,只是比楚玄微的临时令晚了整整十一个时辰。医官把批文摊在桌上,没有嘲笑,只叹了一口气:“若每次都等,死人。若每次都不等,迟早也死人。”年轻楚玄微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后来把三道临时令全部归还,但自己留下了一份抄本。抄本第一页写着:若以后再遇同样事情,可提前借。第二页又添:若能提前借,为何还要每次等到死人?现世楚玄微看到第二行时,伸手把那页纸按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未来的字继续长。
疫城第三日,姜小禾要求把所有医者名字写在药署门口,不写境界,只写擅长什么:退热、接骨、儿科、辨毒。百姓第一次发现那些“仙医”也各有不会的东西。一个老太太指着“不会接生”的名牌笑了半天,紧张的药署门口终于有了点人声。
年轻楚玄微看见,问她为何要写不会。姜小禾头也不抬:“免得他们把会一点的人当什么都会。”现世楚玄微在旁边啧了一声:“这话应该刻弈天台门口。”
刺客抢走半本病册后,陆临渊没有急追。他先看被撕掉的页码,发现全是“治愈后可出街”的名单。有人显然不希望病人离开封区,因为只要病人一直存在,封街令就有继续存在的理由。顾长庚把这一点记在雷纸上:“不是病越重,令越强。是令越久,越需要病还在。”
年轻楚玄微听见时脸色不好。他立即下令所有封街令每日由两名医者重新确认,不以昨日名单直接续。这个补丁救下很多人,却也让他越来越习惯:每发现一个漏洞,就由自己再补一条。
那个抱母亲的年轻人临走前送给姜小禾一只洗净的鸡蛋,说家里只剩这个。姜小禾不要,他硬塞进药箱。晚上她煮熟后掰成四块,自己只吃最小一块。程峤问为什么不多吃,她说:“今天骂人太多,嗓子占地方。”
现世楚玄微从旁看着这些人,忽然明白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舍不得“放手”:每道令背后都不是抽象的权,而是一张具体的脸来谢过他。
疫城解封那天没有庆典。第一条街拆白布时,居民先把封了十多日的被褥全抱出来晒。巷子里一时间全是棉被和药味。那个年轻人扶着母亲慢慢走到太阳下,老妇抬手挡光,第一句话是:“这么亮。”
年轻楚玄微站在街口,没有进去受谢。他让书记把“侧棚共验”那条补令抄给各地医署。书记问要不要署他的名。他说不用:“好用就留,不好用就改,别因为是我写的就不敢动。”
未来尸体说到这里时,现世楚玄微苦笑:“后来最怕别人动我写的。”陆临渊道:“所以这段更该记。”
“于是后来有人问我,既然三道有用——为什么不把能用的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