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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一纸急报断夜眠(第1/2页)
十一月二十，建康东门外。
殷浩的五千部曲在城外扎下营寨，绵延数里。营帐之间，旌旗猎猎，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殷浩没有急着攻城，他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五千人，本就不是用来攻城的。建康城里的禁军虽有变数，但城高池深，真打起来凭五千人未必能下。他要做的，只是把这柄刀悬在建康头上，让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饶是如此，城外大军的出现，已经足以让台城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朝会已连着开了三日。庾冰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司马昱一党的气势却越来越盛。陆晔在朝堂上说话时，腰杆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挺得直，声音洪亮，句句都往“国赖长君”四个字上靠。顾循、张裕等人轮番上阵，引经据典，把庾冰和何充的话一句句顶了回去。
庾冰怒极，指着司马昱的鼻子道：“会稽王身负宗室之重，却容殷浩私自带兵入京。这不是请命，这是逼宫！尔等口口声声为了社稷，背地里干的全是犯上作乱的勾当！”
司马昱眼皮也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袍袖，淡淡道：“庾公言重了。殷浩出镇京口，保的便是京畿。陛下骤崩，城内宵小蠢蠢欲动，殷公带兵入卫，正是尽臣子本分。倒是庾公一再拖延新君继位，置社稷于空悬之中，才真叫人不安。”
何充气极反笑，出列道：“会稽王说殷浩带兵是为入卫，那请问入卫需要带五千人马直抵东门吗？殷浩可有调兵文书？可有兵符？可有御旨？什么凭据都没有，那叫私兵，叫乱军！”
陆晔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何公不必动怒。殷公带兵是否妥当，自有公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新君不可一日缺位。今日若再不定下来，外有强兵，内有群疑，建康迟早要出大乱子。”
“强兵”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胁迫。殷浩的大军就在城外，禁军又有一部分被江南士族掌控。庾冰和何充再如何据理力争，也已经占不到上风了。
城墙上，守军层层布防。东门守将姓薛，是桓温被夺兵权之后由庾冰力保才留下的老部将。殷浩派人到城下喊话，要薛将军放自己入城。薛将军戎装站在城头，朝下面拱了拱手，说：“没有御旨和朝廷文书，末将不敢开城。将军是朝廷命将，当知规矩。”
殷浩闻言也不强攻，只笑了笑，对手下说：“由他守吧。我就在城外等城里的御旨。”
他要在城外等一个司马昱登基的御旨。
就在建康城里的局势逐渐失控之时，寿春城里，采风司的信使刚刚跌下马来。
那匹快马是从江北联络站一路换来的，跑了两天一夜，马蹄都磨出了血。马上的人更是只剩半条命，下马时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采风司总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油布包裹。守门的人认识他，是建康的一个暗桩，平日在城南米铺里当伙计。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层旧纸，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神却还硬撑着，把包裹递出去后才栽倒在地。
刘安得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密档。他拆开油布包，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几页情报贴身收好，披上外衣便往将军府跑。深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跑得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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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已经睡下了。
赵平在寝院外将他叫醒，急匆匆地说道：“刘安有急事求见，说建康出大事了。”
祖昭披衣而起，连靴子都没穿利索便往书房走。
刘安已经在书房里等着，灯下他的脸色青白得像见了鬼。
“将军，建康急报。陛下……驾崩了。”
祖昭脚步猛地一顿。他的目光在烛火中急剧收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案后坐下，接过刘安递来的帛布。帛布上的字不多，却每一条都重若千钧。
皇帝暴崩，新君未定，禁军半数被江南士族掌控，庾冰和何充在朝中孤军苦撑，司马昱被江南士族推为新君人选。
祖昭看完之后，将帛布慢慢折好，放在案上。他的手指按在桌沿，指节发白。半晌，他抬起头来，缓缓开口。
“取地图来。”
赵平将建康周边的舆图铺开。祖昭起身走到图前，目光落在建康与江北之间的那段江面上。他这一世打过许多仗，淮水、黄河、青州、徐州的每一条河每一道山他都烂熟于心。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面临着一个极为棘手的局面。水军主力远在高句丽，南北阻隔，江防渡口大多控制在江南水师和建康禁军手中。没有水军，他想过江，难如登天。
但不过江，不代表不能动。
“赵平，传我令。”祖昭没有回头，声音沉得像铁石，“速令吴猛，左卫全军即刻集结，明日卯时出发，奔赴历阳。告诉吴猛，到了历阳之后在江边扎营，大张旗鼓，要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赵平应声而去。
祖昭又对刘安道：“立刻写三道手令。一道给历阳郡守，一道给广陵崔洵，一道给弋阳马横。三郡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历阳、广陵两郡当值府兵全部归营，其余在册府兵限期三日到营报到。同时征集沿江所有民夫、渡船、竹筏和木料，全部调往历阳渡口集结。有船不报者，以通敌论处。”
刘安提笔疾书，祖昭每说一句，他便写下一道手令。写完之后，祖昭又亲自伏在案前，写了一份奏章。
这份奏章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奏章中先对司马岳的崩逝表示震惊与哀痛，又言明新君继立当依礼法正统，太子司马耽乃先帝嫡嗣，名分早定，不可轻言废立。祖昭没有用那些委婉的官样文章，而是写得明明白白：任何人若敢拥兵要挟朝堂、私行废立之事，便是谋逆大罪。北伐军枕戈待旦，但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必渡江诛之。
他写完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刘安说道：“选最好的骑手，最快的马，立刻送往建康。这份奏章，要让该看的人都看到。”
刘安双手接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正要退下，又停住脚步，低声道：“将军，水军远在高句丽，若江南水师封锁江面，我们过江怕是不易。”
祖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过不了江。”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那是建康的方向，是此刻大晋国本飘摇的方向。夜色如墨，天边没有一颗星。
“他们若信了，便会肆无忌惮。”祖昭的声音在夜风里像一道冰冷的刀光，“只要他们再往前迈一步，我便让他们知道，江北这头老虎，从来就没睡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