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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奇才邓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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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奇才邓艾
    荆山深处,山道两侧的灌木丛结满不知名浆果,在晨露中泛着暗紫色光泽。
    邓艾率一万三千名义民军自丹水河谷南下,沿筑水河谷进入荆山山脉,已在这片苍莽群山中跋涉整整十日。
    最初几日行军颇为顺利。
    寇尊提前在筑水沿岸设下几处转运站发挥作用,每至一处存粮点,士卒们便能补充三日口粮,营中伙头军甚至能在溪边支锅煮上一顿热饭。
    义民军按什伍行进,队列严整,有模有样,行军中偶尔还能听见士卒们哼唱上庸一带俚曲,调子粗犷,在山谷间回荡。
    邓艾将军中斥候全部撒出,每十里一报,沿途勘测地形,绘制简易舆图。他不骑马,与士卒一同步行,甲胃上沾满泥浆和草屑,面容清瘦却毫无倦色。
    每夜宿营时,邓艾亲自巡视各营,检查士卒脚上草鞋是否磨破丶乾粮是否足额发放。
    有几名什长怠慢伤兵口粮配给,被他当众责打二十军棍,此后军中再无人敢克扣一粒粮食。
    然而随着队伍不断深入荆山腹地,预设在筑水两岸的存粮点越来越稀疏。
    寇尊虽在调令抵达后尽力筹措,但南乡郡的粮草储备本就有限,能沿筑水布设的转运站到第五处便已是尽头。
    第六日,邓艾率军抵达最后一座存粮点。这座粮仓是临时搭建的,不过几间松木棚子,里面堆着最后一批乾粮和腌肉。
    邓艾命军需官将存粮悉数清点,按人头均分。全军在粮仓前卸下辐重,排成长队依次领粮。
    军需官站在粮仓门口,手捧竹简,念到一个名字便发一份粮。每份乾粮都用粗麻布裹成一个小包,里面是压实的炒面和几块风乾的肉乾,分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勉强够十日之需。
    辎重车辆被就地焚毁,骡马改为驮运伤员。几辆大车在溪边被拆散,木板和车辕堆在一起,浇上桐油,点燃火把。
    火光冲天,松木在烈焰中啪炸裂,火星随风飘向溪水对岸的枫林。士卒们站在火堆旁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辎重,而是退路。
    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便与后方彻底断绝补给线,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山势从第七日起开始变得险恶。
    筑水河谷渐渐收窄,两岸山壁越靠越近,最终将溪水挤成一条湍急的白线。
    栈道悬在崖壁上,用腐朽木桩和藤条勉强固定,踩上去吱呀作响。有些路段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的木板缝隙中能看见数十丈深的谷底,山风呼啸时能将人吹得站立不稳。
    士卒们将长矛横在背后,双手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邓艾命人在栈道两端系上绳索,每个士卒过栈道时都将绳索绑在腰间,以防失足。
    即便如此,险情仍不断发生。
    一个年轻士卒在过栈道时脚下木板忽然碎裂,整个人连人带甲坠向谷底。系在腰间的绳索猛地绷直,将他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几个袍泽拼命往回拽绳索,手指被麻绳磨得鲜血淋漓,终于将那士卒一寸一寸地拖了上来。他瘫坐在栈道上,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周围的士卒们沉默地看着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队伍继续前进。
    有些路段根本没有路。
    义民军只能用柴刀在密不透风的藤蔓和灌木中劈出一条通道。山中的瘴气在正午时分最为浓烈,白雾般弥漫在谷底,带着一股腐朽树叶和死水塘的酸臭味。
    几个士卒走着走着便头晕目眩,扶着树干呕吐不止。
    邓艾命全军用湿布蒙住口鼻行军,每走半个时辰便停下来清点一次人数。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体弱的老卒和刚入伍不久的青壮,被瘴气熏得面色发白丶双腿发软,瘫坐在路边再也走不动。
    军中仅有的几匹骡马背上驮满伤兵,马蹄在碎石坡上一步一滑,打着响鼻不肯前行,牵马士卒便在前头一边拽着笼头一边低声骂着牲口。
    第九日午后,队伍来到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坡前。这道坡是荆山通往武陵山地的最后一道天险,坡面是整块裸露的岩石,被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坡高数十丈,从坡顶往下望,但见树木葱茏。
    前方便是武陵地界!
    义民军先头部队在坡下停住脚步。几个校尉尝试从侧翼绕行,举着柴刀在密林中砍出一条路来探了半个时辰,回来时面色沮丧,两侧皆是更高的绝壁,根本无路可通。
    士卒们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声从队头传到队尾,自渡过筑水以来,他们已在深山中跋涉多日,粮草消耗大半,体力已近极限。
    连日来在栈道上提心吊胆丶在瘴气中艰难前行丶在山涧边目睹同伴被激流卷走,所有这些压抑着的恐惧和疲惫,此刻面对这道近乎天堑的陡坡,终于集中爆发出来。
    一个什长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喃喃道:「走不了了,这怎么过得去————」
    周围的士卒虽未出声,但目光中都流露出同样的绝望。
    邓艾走到坡前,负手而立。
    山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视坡底,沉默良久。全军鸦雀无声,所有的自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在冰凉石壁上摸了一把。石面潮湿滑腻,长满细密的青苔,确实无从攀爬,稍有不甚便可能跌得粉身碎骨。
    邓艾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越过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面孔,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松上,忽然开口:「把那颗树砍了。」
    周围的校尉和士卒们面面相觑。
    邓艾走向那棵古松,用手掌拍了拍树干,松鳞粗糙扎手,树干粗壮挺拔,高达十余丈。
    「把树身掏成空舱。既然走不下去,那便滚下去。」
    军令如山。
    士卒们一拥而上,用砍柴刀和斧头将那棵古松伐倒,用炭条在树身上画出切割线,然后合力用刀斧和炭火将树干内部掏成空心。
    直到午后时分才将树干掏成一个粗陋却结实的筒状木舱。舱壁厚实,足有两拳之厚,内里勉强可容一人蜷缩。
    木舱完工后,邓艾走到近前仔细检查一番。他先敲了敲舱壁,确认厚度足够承受撞击,又看了看内部是否清理乾净了残留木刺。
    然后邓艾脱下甲胄,卸下头盔,将它们递给身旁的亲卫。几个校尉同时上前阻拦:「将军!这坡少说也有十几丈高,下面全是密林,万一撞上树干————」
    邓艾平静地系紧战袍袖口,答道:「我军粮草将尽,全军在此多耗一日便是多一日覆灭的风险。与其空耗等待,不如走出一条路来。」
    说完他俯身钻进那截挖空的树干中。树心狭窄,他只能蜷缩着身子,双臂紧抱膝盖,整个人如同一粒被塞入豆荚的豆子。
    两个亲兵合力将树干抬到坡边,邓艾的声音从树干中闷闷地传来:「推。没我号令,任何人不得跟进。」
    树干在坡沿上停留一瞬,然后翻滚着坠了下去。全军哗然,士卒们涌到坡边往下望,只见那截树干在陡坡上越滚越快,撞碎几处凸出的岩石,木屑纷飞。
    它在半途中高高弹起,又重重砸下,每一次撞击都让坡顶上的士卒们倒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一声沉重闷响从坡底传来,树干撞入坡底密林中,停住了。
    坡顶上一片死寂。
    山风掠过石坡发出呜呜的啸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过了许久,坡底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邓艾从树干中爬出来,浑身是土,额角磕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与尘土混成暗红色的泥浆。
    他的战袍被磨破多处,露出里面淤青的皮肉,但邓艾站直身子,仰头朝坡顶挥了挥手O
    坡顶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欢呼和哭泣的喧嚣,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互相拥抱,还有人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角。
    几个亲卫立刻将粗绳索抛下山坡,邓艾在坡底将绳索系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士卒们沿着绳索,一个接一个从陡坡上溜下去。
    校尉们站在坡边维持秩序,什长们带头攀下。待到暮色四合,全军一万三千人已在坡底的密林中重新集合。
    邓艾清点人数,除在攀爬和滚落中轻伤数十人外,无一阵亡。几个伤了腿脚的士卒坐在树下由医匠包扎,其他士卒则按什伍列队,等待下一步的行军号令。
    当最后一名士卒安全抵达坡底时,邓艾已重新披上甲胄。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指向南面:「继续前进。武陵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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