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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
几滴露从树上滑落,砸在青石上,碎作几瓣。
赤耳伏在崖顶侧后方的一株古柏冠羽中。
连着数日,它皆缩在此处,借着繁茂的枝叶遮掩身形。
崖畔那只金毛石猴,依旧盘膝而坐。
起初,赤耳只觉那呼吸声微弱,几乎融于山风。
可听得久了,那吐纳的韵律竟似带着某种天地至理。
石猴的胸膛起伏,与山林间的晨雾聚散丶草木的枯荣,隐隐契合。
赤耳不解其中深意,只在暗处照猫画虎,跟着那节奏吞吐地气。
晨辉穿透雾霭,照在赤耳毛茸茸的侧脸上。
忽地,它那生着赤红绒毛的双耳,过电般颤栗起来。
原本的两耳之后,皮肉剧烈鼓动,竟又生出两对虚幻的耳廓影形。
六耳轮转,捕风捉影。
风过林梢的细响,百步外地龙翻身的震颤,崖底深渊里毒瘴升腾的气泡声,全都在赤耳脑海中纤毫毕现。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太初古血,于这懵懂的灵猿体内,悄然开窍。
日上三竿,赤耳顺着古藤滑落,无声落回水帘深洞。
洞内阴潮,充斥着猿猴的体味与腐果的酸气。
老母猿蜷缩在最里侧的乾草堆上,黑色的淤血顺着嘴角。
赤耳快步上前,双爪抵在老母猿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它闭上眼,六耳微动。
「娘,顺着我……」
赤耳它用自己的气机,带着老母猿那紊乱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半个时辰过去。
老母猿喉头的痰响竟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紧皱的眉眼舒展了几分,沉沉睡去。嘴角的黑血也止住了。
赤耳收回双爪,长出了一口气。
它看着老母猿安稳的睡颜,转身奔出洞外。
在向阳的坡地上,它赶开几只觅食的青鼠,摘了满满一捧最熟的红浆果,仔细用宽大的芭蕉叶包好,捧回草堆旁。
翌日。
赤耳被冷风冻醒,它翻身爬起,拿起一枚红浆果。
「娘,吃果子,天亮了。」
乾草堆上,老母猿侧卧着,身形像是一截枯木。
赤耳伸出爪子,推了推老母猿的肩膀。
触手处,一片冰凉,没了半点温热的血肉气味,身躯早已僵硬。
红浆果滚落在地,沾满泥沙。
赤耳呆立在乾草堆前。
山洞里其他的灵猿停下梳毛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望向这边。
太初的荒野里,生与死是最寻常的景致。
几只体格粗壮的成年公猿迈着步子走过来,伸手便要去扯老母猿的尸骸。
按照伏日山的规矩,死了的猴要扔进后山的毒瘴沟,免得招来食腐的凶兽。
「滚开!」
赤耳猛地向前一扑,双爪护住乾草堆,獠牙外露。
领头的公猿怒吼一声,挥起粗壮的手臂砸下。
赤耳没有退让,六耳微动,公猿的动作在它眼中慢了半拍。
它矮身躲过那一记重击,一头撞在公猿的腹部,公猿瞬间跌坐在烂泥里。
周围的猿群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赤耳转过身,伸出爪子,从老母猿僵硬的脖颈上,解下一串獠牙项炼。
它将项炼套在自己脖子上,粗糙的骨牙硌着皮肉。
随后,它一把扛起老母猿的尸骸,在群猿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洞穴。
它在半山腰寻了一处向阳的土坡,用双爪生生刨出一个深坑,将老母猿葬了进去,又在上面堆了一块青石。
崖顶,晨露深重。
东方天际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沈黎坐在青石上,迎着山风,金色的毛发被吹得后摆。
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
沈黎没有回头,这几日,那躲在柏树冠里的动静,甚至那六耳开启时的气机变化,皆在他的观照之中。
赤耳走上悬崖。
这一次,它没有捡起石头砸过去,也没有龇起獠牙发出挑衅的嘶吼。
它走到沈黎身侧的三尺外,屈起双腿,学着沈黎的模样,沉默地坐了下来。
崖畔的风很大,吹得赤耳脖子上的獠牙项炼发出嗒嗒的轻响。
一猴一石猴,一左一右,面朝东方。
「她死了。」
沈黎睁开眼,金色的瞳仁看着翻滚的云海,他不懂悲欢离合。
「埋了?」沈黎开口。
「埋了,没扔后山。」赤耳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爪子,「半山腰。土很硬。」
沈黎点点头。
他抬起毛茸茸的手指,指了指崖边一棵半枯的老树。
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正钻出一株嫩绿的草芽。
「肉烂在土里,长草,长树,以后长果子。」
沈黎用最简单的词汇陈述着他这几天观察到的天地。
泥土吃了死物,就会长出活物。
赤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沉默片刻。
「要是长果树,结的果子肯定甜。」赤耳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项炼。
它转过头,看着沈黎胸膛平稳的起伏。
「你的法子,教我。我跟你学。」赤耳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能早死,我想看那坑上长果树。」
沈黎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跟着我,别急。」
他重新闭上眼。
赤耳也闭上眼,六耳微张,循着那细微的水流声,放缓自己的呼吸。
红日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泼洒在伏日山的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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