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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摩托车与应激(第1/2页)
米米和周砚白开始每天放学一起走。
名义上是“一起喂猫和狗”。猫是周砚白的,狗是米米的,一人喂一只,公平合理。但林小满说“你们俩这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米米冲她做了个鬼脸,没反驳。
他们从学校后门出去,先绕到自行车棚后面喂三花猫,再穿过两条街去巷子口喂阿黄。路上米米负责说话,周砚白负责听。米米说十句,周砚白回一句,偶尔回两句。但米米能看出来,他在听。他听的时候不会看她的眼睛,要么看路,要么看天,要么看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但他的耳朵是朝着她的。
米米不在意。她习惯了说话没人听。在家里,她说十句,妈妈回一句“闭嘴”,哥哥回一句“烦不烦”。爸爸倒是会听,但爸爸在家的时间太少了。所以周砚白这种沉默的听法,她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他没让她闭嘴。
那天是周三。天气很好,天蓝得干干净净的。米米心情也好,因为今天数学小测她居然及格了,虽然只比及格线高了两分,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迹。她一路上都在跟周砚白炫耀这件事。
“你知道我上次数学及格是什么时候吗?”米米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
“不知道。”
“初一。初一上学期。之后就再也没及格过。”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米米觉得他好像有点想笑。
“你那本数学笔记,”米米继续说,“是不是你特意给我写的?”
那是前几天的事。米米在桌洞里发现了一本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公式旁边都标注了例题。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不会的问我。”她认出了周砚白的字。
“不是。”周砚白说。
“骗人。”
“我随便写的。”
“那你为什么放在我桌洞里?”
周砚白没回答。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她前面去了。米米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还在说:“你承认了吧,你就是特意给我写的。周砚白,你是不是把我当朋友了?”
周砚白还是没回答。但他的步子慢下来了,米米轻松地跟上了他。
他们走到那条必经的窄巷子口。巷子不深,穿过去就是阿黄的地盘。米米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周砚白走在靠墙的一侧。米米正说到“我以后想考大学,考得远远的”,忽然——
一辆摩托车从巷子口呼啸而过。
排气管炸响了一声。很响,很突然。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米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缩。肩膀弓起来,头往下低,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碰到双节棍冰凉的链条,攥住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很快,很碎,像被打碎的玻璃。一辆自行车。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些肮脏的话。她蹲在书架后面,浑身发抖。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松开了双节棍,甩了甩头,像在甩掉什么画面。她重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吧,阿黄该等急了。”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轻快。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周砚白没有跟上来。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砚白站在原地。他的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她,没有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米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见了。
米米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才的反应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习惯了。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但周砚白看见了。他看见她缩了一下,看见她摸向书包侧袋,看见她攥住双节棍,看见她甩头。
“怎么了?”米米问,声音还是轻快的,“走啊。”
周砚白没说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米米身边的时候,他换了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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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了靠马路的那一侧。
米米愣了一下。他们刚才的位置是米米靠马路,周砚白靠墙。现在周砚白走到了马路外侧,把她隔在了里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她身边,步子跟她合上。
米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砚白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他的肩膀微微偏向马路那边,像一堵不怎么结实的墙,但确实立在那里。
米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米米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周砚白的影子在她左边,比她高出一大截,把靠马路那边的影子全挡住了。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阿黄远远跑过来。瘸着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下来摸它的头,阿黄蹭她的手心。她抬头看周砚白,他站在旁边,离狗大概半米远。他也在看阿黄,但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你今天摸不摸?”米米问。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放在阿黄头顶上。阿黄的耳朵抖了抖,蹭了蹭他的掌心。周砚白的手指在狗毛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刚才那辆摩托车。可能因为他什么都没问。可能因为他走到马路外侧的那一步。
“周砚白。”
“嗯。”
“你刚才……为什么换位置?”
周砚白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说:“马路那边车多。”
米米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巷子里车不多,那条路上平时没什么车。但他说的不是“我看见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怎么了”。他说“马路那边车多”。他在给她一个台阶。
米米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阿黄呜呜叫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眨回去了。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周砚白还是走在马路外侧,米米走在他旁边。这一次,米米走得很慢。她的步子小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周砚白的步子也慢了一点,刚好跟她合上。
走到米米家楼下的时候,周砚白停住了。米米抬头看他。
“你回去吧。”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米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周砚白还站在那里,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砚白。”
“嗯。”
“今天谢谢你。”
周砚白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米米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双节棍攥得太紧,链条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红印。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翻来覆去。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砚白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米米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打字:“在。”
然后她又打了一条:“你今天摸阿黄了,进步很大。”
周砚白发了一个句号。句号。米米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周砚白走在马路外侧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她没有告诉他,她看见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怕狗,怕马路。但他走在了外侧。
米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青苹果的味道。是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