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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死而无憾(第1/2页)
“霜河老友，尺素遥寄，如晤故人，别来无恙乎？”
“吾大限将至，气海渐枯。近来枯坐潭底，常忆昔年沧州论武，你我各执己见，辩道三日，至今犹历历在目。”
“后逢洪泉魔劫骤起，你我并肩浴血，快意恩仇，一晃竟恍如隔世。”
“一别经年，匆匆已七十三载矣！”
“嗟乎！嗟乎！”
“纵枪芒贯日，亦难阻天人五衰，天罡圆满之境，终究难逃凡躯朽坏…”
“唯慰老友寿元未竭，犹可闭关潜修，淬炼刀心，以窥先天。”
“惜哉！衰矣！”
“然念及自今而后，再难与老友煮酒谈玄、仗剑江湖，胸中怅惘，实难言表。”
“罢！罢！”
“门中后辈不日将北上州城，赴上宗遴选。”
“若有幸得留于有圣山，厚颜望老友念在往昔情分，择其心性根骨尚可者，稍加提点照拂，以续我摘星薪火。”
“临楮依依，言不尽意。”
“『摘星门』易绣，绝笔拜上！”
“……”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微干。
易绣搁下狼毫，枯坐良久，默默将信纸折好，纳入青色信函，再取过一方古印，于封口处重重钤下。
他垂眸瞥了眼石案上。
整齐地摞着十多封信，皆是写给年轻时仗枪游历、生死相交的故旧与至交。
人走茶凉，岁月无情。
为门中后辈前程，他这把骄傲了一辈子的老骨头，到底是在临死前把老脸拉下，给后人铺上最后一层路。
“就是不知…时隔几十载，这世上还有几人愿认我易绣这张旧面孔…”
老人自嘲地苦笑一声，面容上掠过一抹萧索，他按着扶手撑起身，目光越过缭绕白雾，投向下方殿中。
下首，沈修寒收笔而立，神色平静地静静候着。
那本『赤明观想图』，连同已经撰写完的『赤明焚日秘录真经』，此刻正随意地搁在身侧的凸起青石上。
易绣眸光一扫而过，只当是他参悟『赤明观想图』时写下的浅薄心得，并未放在心上。
他缓步踱下石阶，驻足于那方汩汩翻涌的泉眼前，凝视着那两滴三百年份的『星月洗髓泉』，声音嘶哑道：
“舟陵说…你此前在钓海福地搏得了大造化，或有延寿至宝『壬水离杏』在身，正绞尽脑汁想为老夫换上一枚，替我续命十二载…”
后方。
沈修寒已长身而起，拱手一礼，正欲开口作答。
易绣头也未回，轻轻抬手制住话头，萧索道：
“不必将这等天地奇珍，白白浪费在老夫这将死之人身上了。”
“『观化上宗』统御沧州万里，宗内天骄辈出，底蕴深不可测，门下十大真传人人如龙，皆是罡劲中的好手！”
“便是真传候补、内门核心，修成罡劲的也大有人在。”
“这些人中，或自幼被上宗倾力栽培，或出身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最次也是自九府百县杀出来的英才俊彦，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尔等欲拜入上宗求道，通过遴选、留在有圣山，仅仅只是第一步！”
易绣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沈修寒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如若你能留在上宗，往后的每一步，都要与这群天之骄子竞争，争命、争气运、争那一缕微末道途！”
“如今，你在南乡固然算得上横压一府，可一旦入了上宗，这点修为优势便荡然无存，甚至要落于人后。”
“须知，那些备受瞩目的天骄，背后皆有庞大世族源源不断地输血资助；”
“而你出身寒微，起于下县，到了州城，既无盘根错节的人脉靠山，亦无挥金如土的丰厚身家…”
“武道一途，财侣法地，缺一不可。”
“那『壬水离杏』你切记要收好，万万不可露了财白！须知这等逆天改命的延寿至宝，对那些阳寿将尽、困死在瓶颈前的老怪物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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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在『观化上宗』，尚有一位信得过的故交老友，可修书为你引荐一番。”
“日后，你在上宗若是修行资粮断绝，大可将其暗中出手，换取冲击更高境界的保命底牌与破境资粮！”
易绣字字发自肺腑。
哪怕行将就木，依旧心系在宗门后辈前程。
沈修寒目光微动，心念电转间，已然明白了过来。
这位易师叔祖，显是以为他手中仅有一枚『壬水离杏』，这才严词推拒。
可他哪里知晓…
那株天壬离杏灵树上，还余下整整七枚灵果！
不仅如此。
『老翁峰』秘境的药田中，还栽种着数十株四阶宝药，以及数以百计的三阶宝药…
沈修寒堪称坐拥着一座移动宝山，最不缺的便是修行资粮！
可这话无法道出，他只得拱手低声道：
“多谢师叔祖提点，只是弟子入门以来，幸得闻师倾囊相授、门主百般照拂，心中亦想回报宗门一二。”
“至于远赴上宗的修炼资粮，弟子自有良策，不至于捉襟见肘，请师叔祖宽心…”
易绣眸光微怔，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禁哑然失笑道：
“你倒是好运道…”
“不过，老夫生死由命，寿数天定，这一生曾仗枪名震江湖，亦曾饮血快意恩仇，活得够本，已然无憾了。”
沈修寒眉峰微挑，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反问：
“师叔祖当真无憾？”
“老夫何憾之有？”
“师叔祖尚差一步，未曾叩破那神通之门…”
“哈哈哈，那算甚么遗憾？”
易绣大笑，笑声在空旷石殿内回荡，他摆手道：
“倘若前路已明、大有希望，受万众瞩目却在临门一脚时叩关失败，那才叫抱憾终身！”
“可老夫呢？”
“莫说叩关了，我『摘星门』连一门完整的神通法都没有，前路本就是断的！”
“老夫此生，已注定止步于天罡圆满，既无登天之梯，又叫甚么遗憾？”
话虽说得洒脱，可他眸底流露出的那一抹苍凉与落寞，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笑声渐歇。
易绣缓缓转身，凝视着泉眼中那两滴散发着醇厚灵息的『三百年星月洗髓泉』。
他沉默半晌，低低道：
“我虽无憾，但于宗门…倒有一桩。”
“老夫自封于这暗无天日的湖底几十年，本是想借历代先辈遗泽，再搭上我这一身道行，将那卷『赤明观想图』再往下续上一续…”
“不敢奢望补成神通，只求能添上一把薪柴，为我『摘星门』的后世弟子，多凿出一寸通往神通之机！”
“可惜，老夫愚钝，终究还是办不到…”
他声音苦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道：
“神通难叩，神通法门更是难如登天！若非身负大气运、大悟性，或对天地武道理解臻至尖峰的大宗师，绝不可能凭空落笔，推演出直指本源的神通真经。”
“老夫这一辈子，还能替宗门做的…”
言至此处，易绣原本微佝的脊梁渐渐挺直，双眸中陡然掠过精芒，他抬起手指，指向泉眼最深处的灵泉：
“唯有一桩！”
“待到大限将至，便服下这滴三百年份的灵泉，效仿昔年我师尊、我师兄那般，以身作饵，舍命强冲神通！”
“且拿我这副残躯与满腔热血去撞一撞那堵墙！”
“看看老夫枯坐潭底整整九十一载，苦心参悟出的这点微末道果，能不能替后人…趟出半步生路来！”
“纵使最终只成十之一二，老夫亦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