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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断层之下(第1/2页)
一辆崭新的帕杰罗碾着雪出了县城,往准旗方向开。
许干英是父亲的专职司机,县里很多事都是他代表父亲去办的,他在当地的影响力很大。
陆鸣坐在副驾驶,心里是期待着的,期待林小溪能看到自己地盘上的自己。
陆鸣问:“许哥,这个刘建民你认识么?”
许干英从中华盒子里取出一根烟点燃,一只手搭在窗外面,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准旗没多大,干煤矿的现在也不多,该认识的都认识,咋了鸣子?我听你爸说,你小女朋友去那儿了?”
陆鸣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许哥,你给我讲讲这个刘建民呗?”
许干英吸了口气,把烟放在手拖上,指了指后座:“让老邢给你讲,他们熟。”
老邢接过中华烟,给旁边的人散了,自己也点上:“咋和你说呢小陆总,那刘建民吧……老好人一个,脑子缺根弦儿,没个啥主意。”
陆鸣心里有杆秤:“刘建民买这个矿,你说他是图什么?”
“图什么?还能图啥么?”
老邢冷哼一声:“瞎整呗,天上没掉馅饼,去地里找去了,小方,你给小陆总说说,你俩不是还谈过几次买卖?”
矮壮的小方啧了啧嘴:“他那矿前两年就欠了一屁股债,煤又卖不出去,这时候买矿,还是准旗的矿,不是疯了是什么。”
陆鸣说:“我听说,这矿是他那外甥就那个周子良撺掇着买的。”
“我的小陆总啊,你以为谁二十出头都有你这本事啊?他懂个屁啊,一个愣头青。”
小方的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不屑:“准旗的煤,硫分高,煤质差,运出去运费比煤还贵,咱们是一体销售,才能弄出利润来,他们根本赚不到钱,刘建民是被逼急了,抓了根稻草就当绳子。”
陆鸣没再说话。
他的心思早不在矿上了。
他在想见了林小溪该怎么开口。
他要让林小溪看清楚,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是个在废矿上打两百米,把亲舅舅往火坑里带的骗子。
……
林小溪来到矿上的第二天,对周子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周子良认真工作起来,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带抬头的。
林小溪在炉边坐了两个小时,看了他两个小时,他硬是一次头都没有抬过。
她把水杯推到他的手边:“喝点水吧。”
“昂。”
周子良伸出手试探着找水杯的位置,眼睛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笔记和地图。
林小溪气笑了。
她怀疑周子良变心,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这间屋子,这杯水,还有她,统统都要排到地图和笔记的后头。
他手里的铅笔头短的都要捏不住了,但在他手里还是能够画出一条线、一个圈,一行字。
林小溪没有打扰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他旁边。
也就在这个无声的环境里,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无论前路如何,绝不能把这个男人放跑了。
一步都不让。
忽然,一声汽车嗡名声传来,紧接着窗外都是一阵一阵的惊叹。
“我草,这啥车啊?”
“好气派啊。”
小李直起腰来:“乖乖,这车轱辘比我家的锅都大。”
老李头眯起眼睛笑了笑:“把你卖了都买不起这轱辘。”
小李嗤之以鼻:“我这么大个人还不值个轮子?”
老李憨憨一笑:“你想多了,你就值个备胎,还不带气。”
哄笑声里,陆鸣从副驾驶下来,整了整大衣领子,眼睛往矿部那排平房瞟。
刘建民一出门,就认出了许干英。
准旗这地界许干英是名声在外的,建信老板的司机。
无论谁见了,都要给三份薄面。
刘建民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许老哥!稀客,稀客啊!”
许干英握了握他的手,笑得客气:“刘老板,听说你们快完活儿了?我过来看看热闹。”
看热闹。
刘建民心里一紧。
看谁的热闹?
可他还是把人往屋里让:“请进请进,屋里喝茶。”
许干英在炉边坐下,接过茶缸子,眼睛扫了一圈,慢悠悠开了口:“老刘,打了几米了?”
刘建民笑说:“我也不清楚,这得问他们施工队的人。”
许干英几人互相笑了笑,大家心知肚明这老刘就是个糊涂蛋,整个矿上也都是在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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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干英见问不出啥,话锋一转:“你们矿上那个青大的高材生,搁咱这荒山野岭里可不好请,叫出来见见嘛,让老哥也沾点文化气儿。”
话听着客气,可语气坐姿,跟领导下乡视察似的。
刘建民陪着笑:“在隔壁陪女朋友呢,许大哥稍坐,我去叫。”
陆鸣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眉头一皱。
没过多久,刘建民和周子良一起走出来,林小溪走在后头。
陆鸣腾地站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一晃:“小溪!”
林小溪脚步一顿,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了。
陆鸣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小溪把屋里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大衣、皮鞋、镀金的打火机,还有陆鸣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她一下就明白了。
这帮人不是来看矿的。
是来看戏的。
她心里对陆鸣本就没半分好感,这会儿更烦了。
但她没贸然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周子良身边。
许干英递了根烟过去:“周同学?”
周子良摆摆手:“许总,有什么话,您问。”
许干英笑了一下,慢悠悠把烟点着:“好,我听说这里你懂得多,又是大学生,今儿跟你请教请教,你说,咱准旗的煤,长在哪个层位上?”
陆鸣内心暗喜,他知道许干英的水平,自然这是要给周子良一个大大的难堪。
周子良没有拿许干英的中华,从兜里拿出硬苁蓉点了一根:“上石炭统太原组,下二叠统山西组,三号煤,是主采煤层。”
许干英一愣。
答得太快了。
他又问:“那你说说,露头区那几家,打几十米就出煤,你这王家湾,凭啥要往两百米打?是觉得煤也欺生,专挑深地方长?”
老邢和小方很配合地笑起来。
周子良没笑:“许总,露头区是露头区,王家湾是王家湾,中间隔着塔拉沟断层。”
许干英的笑容僵了一下,皱起了眉。
周子良继续说:“断层西盘升,东盘降,断距四十七米,太原组六号煤被错到了东盘底下,上头压着的是石盒子组的泥岩粉砂岩,从井口到六号煤顶板,一百八十米出头,我留了二十米的保险,定的两百。”
屋里安静下来。
周子良抽了口烟:“一百六十米往下,岩芯里有擦痕,有角砾,那就是断层面。“
许干英没接话。
他手里的烟,掉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他都没发觉。
半晌,他干笑一声:“周同学,这些……都是从哪儿看来的?”
周子良看着他,只回了四个字:“书里都有。”
许干英的后背,渗出一层汗。
他忽然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嗓子却有点发紧:“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陆鸣不知道许干英怎么了,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地里,许干英走远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屋子,才拨通电话,把声音压得极低:“陆总,有情况。”
“那小子……不是胡闹,他知道塔拉沟断层,直到西盘升东盘降,甚至知道断距的确切距离,G-92-047……”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干英继续解释:“您上个月花了一百三十万,从神华杨总那买的那一套数据,跟这小子说的对上了,有些地方,连说辞都一样。”
陆建国的声音很沉:“……别让人走。”
许干英再进屋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他重新打量周子良,半是试探地问:“我冒昧问一句,你打这两百米,图什么?”
周子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图这底下的东西,别一直埋着。”
许干英问:“底下到底有什么?你都说了是六号煤,是太原组,挖出来你也回不了本。”
周子良轻叹了口气:“得挖出来才知道。”
许干英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正说着,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卷着一个人闯进来。
曹新。
军大衣上全是泥浆,眼镜片糊得只剩两条缝,他喘着粗气,冲周子良喊:“周老板!两百米!打完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曹新胸口强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嘴里透着失望,满脸疲惫:“还是……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