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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第24章血涌如山(第1/2页)
腊月中旬,下了场头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山头上,像撒了把盐。山路滑,城里人这时候都窝在家里烤火,山里人却闲不住——砍年柴、备腊肉、修房子,哪一样都得进山。
出事是在下午三点多。
周云飞刚看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院门口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拖拉机声。这声音他熟——山里人送急诊,十有八九是拖拉机。
拖拉机还没停稳,车上就跳下来两个汉子,扯着嗓子喊:“周院长!周院长!伤着人了!”
周云飞放下缸子跑出去。只见拖拉机斗里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山民,右腿整个被血浸透了,棉裤撕开一个大口子,血还在往外涌。旁边一个年轻人用手死死按着伤口,满手都是红的,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周云飞一边问一边扶人下车。
按伤口的年轻人是伤者的儿子,叫狗娃,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爹……我爹上山砍树,脚一滑,从坡上滚下来了,腿上被树杈子划了一道……血就止不住……”
周云飞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在右大腿根部内侧,横着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周云飞心里一沉——股动脉的位置,差一点就划到大血管了。再深半寸,人可能当场就没了。
“担架!快!”周云飞吼了一声。
小孙和小余从屋里跑出来,七手八脚把伤者抬进急诊室。周云飞跟着进去,一把扯掉伤者的裤子——整条右腿从大腿到脚踝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他拿纱布先擦掉表面的血痂,看清伤口——确实是在股动脉旁边,差了不到一指宽。虽然没切断大动脉,但伤到了股深动脉的分支,出血猛得吓人。
伤者叫陈德顺,五十四岁,是后山大坪村的。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打晃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皮一翻一翻的,眼看就要晕过去。
周云飞立刻三指搭脉——脉来极细极弱,像一根游丝,若有若无,一息还不到四次。这是典型的气随血脱,脉微欲绝。再这么流下去,用不了半小时,人就没了。
“小孙,找一条止血带来!橡胶管最好,没有就用宽布带!”周云飞喊。
小孙转身就跑。周云飞两只手拇指用力按在陈德顺右大腿根部的腹股沟韧带中点——那是股动脉搏动的地方,用全身的力气压下去。这一压,外面的出血明显慢了一些。
“狗娃,”周云飞扭头看那个吓傻了的年轻人,“你爹这是失血过多,现在最关键的是止血。你别怕,帮我一把——你用两只手按住这个位置,使劲压,别松手!”
狗娃哆哆嗦嗦地把两只手叠在周云飞手上,用力往下按。周云飞腾出手来,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伤口虽然深,但没有看到股骨骨折的畸形,骨头应该没事。这是万幸。
小孙把止血带拿来了。周云飞在陈德顺大腿上三分之一处扎上止血带,勒紧——出血终于被控制住了。他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撒上云南白药,厚厚地盖了两层纱布,用绷带加压包扎。
这时候陈德顺已经昏迷过去了。
“赵平!”周云飞喊。
赵平从隔壁跑过来,一看这阵势,立刻上手量血压——高压六十,低压四十。赵平脸色一变:“失血性休克。”
“输液。”周云飞说,“先开两路静脉,糖盐水快速滴。他没有输血条件,只能靠液体扩容。”
赵平手很快,两针扎上,液体哗哗地往里灌。周云飞这时候才腾出空来想——人是救下来了一半,但光靠止血带和输液不是长久之计。止血带不能扎太久,超过一个小时就得松一松,不然肢体要坏死。而且县医院离这里四十里山路,拖拉机至少要开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人能不能撑住?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独参汤。
中医讲“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大出血之后,气随血脱,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补血——血一时半会儿补不上——而是固气。气守住了,血就不会再往外跑,人就不会散掉。独参汤就是干这个的。
“老苟!”周云飞扭头朝药房喊。
老苟跑过来。周云飞说:“拿老山参来,最好的那根。切浓煎,要快!”
老苟一听“最好的那根”,愣了一下——那根老山参是县里去年奖励给卫生院的,一直在药房柜子里锁着,平时谁也舍不得用。但老苟看了一眼急诊床上的陈德顺,没多问,转身就跑。
周云飞又从针灸盒里取出针来。他想起《针灸大成》里记载的止血要穴——隐白、大敦,都是足太阴脾经和足厥阴肝经的井穴,灸之能止血固脱。他先在陈德顺的双脚隐白穴上各扎一针,用补法;又在大敦穴上扎针,行针得气。
扎完针,他又在人中穴上扎了一针,强刺激,帮着醒神。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了——那根老山参切成薄片,文火煎了将近四十分钟,熬得浓得像酱油。周云飞试了试温度,撬开陈德顺的嘴,一勺一勺地灌下去。
灌到一半,陈德顺忽然咳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有反应了。”小余在旁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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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飞又搭了搭脉——之前那根游丝一样的脉,现在好像粗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弱,但已经能摸到规律了。他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
“赵平,”周云飞说,“止血带每隔四十分钟松一次,每次松两三分钟,防止下肢坏死。松的时候你盯着伤口,看有没有再出血。”
“明白。”
“县医院那边联系了没有?”
“已经让人打电话了,救护车在山那头等着,我们送过去接。”赵平说。
周云点点头。他又给陈德顺测了一次血压——六十五比四十,比刚才升了一点。再数脉搏——从之前的几乎摸不到,变成了每分钟六十次左右,虽然还是弱,但比刚才规整了。
“独参汤起效了。”周云飞自言自语。
中医讲“无形之气,速生而速效”。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在这种气随血脱的危局下,一碗独参汤下去,就像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一把干柴。它不能直接补血,但能把人体的气机兜住,让其他的治疗手段有时间发挥作用。
这时候老郑也闻讯赶来了。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了看陈德顺,又看了看周云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赵平跑出去引路,县医院的救护车直接开到了急诊室门口。
下来的是两个县医院的外科大夫,一看伤口,又看了看血压记录,其中一个姓刘的大夫皱着眉说:“这病人出血这么多,你们怎么敢一直留在乡卫生院?”
“先止了血,稳住了才敢转。”周云飞说,“止血带扎了一个钟头,中间松过两次。液体补了一千五,独参汤灌了一碗。现在血压六十五比四十,脉弱但还在。”
刘大夫愣了一下:“独参汤?”
“对。”周云飞说,“气随血脱,先固气。”
刘大夫看了周云飞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指挥人把陈德顺抬上救护车。临上车的时候,周云飞把剩下的半碗独参汤递给随车护士:“路上再给他灌半碗,别一下子喝完。”
护士接过药碗,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刘大夫。刘大夫点了点头:“带上吧。”
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开走了,扬起一路雪泥。狗娃跟着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周云飞喊:“周院长!谢谢你!”
周云飞挥了挥手,看着救护车拐过山嘴,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
老郑跟在他旁边,半天说了一句:“云飞,你今天这一手,要是换了我年轻时候,是不敢这么干的。”
“为什么不敢?”
“大出血啊,脉都摸不到了,谁敢在这种时候还用中药?”老郑说,“我年轻那会儿,碰到这种病人,除了转院什么办法都没有。转得过去就活,转不过去就认了。”
周云飞笑了笑:“郑院长,不是我敢,是没办法。咱们乡卫生院没血库,没手术台,不这么干,人在半道上就没了。独参汤这东西,平时看不上眼,真到了要救命的时候,它就是那根稻草。”
老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天后,县医院来了电话——陈德顺在县医院做了清创缝合,输了四百毫升血,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出院。
打电话的刘大夫在电话里专门说:“周副院长,你们那碗独参汤,真是赶在了点子上。我们后来翻了病历,病人到急诊的时候血压还在七十五比四十,比你们送过来的时候还高了一点——说明路上那半碗汤起了作用。”
周云飞挂了电话,站在卫生院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雪已经化了,山头上露出深褐色的岩石。冬天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桩事没过三天,就顺着山路传回了大坪村。狗娃逢人就讲:他爹腿上那道口子,血跟泉水似的冒,县医院的大大夫看了都直皱眉,是周院长一碗黑乎乎的参汤,硬是把那口快要散了的气给兜住了,路上又撑到了县医院。山民嘴碎,传来传去就变了味——“清河乡院那位周院长,一碗参汤能把将死的人拽回来”,“巴山神医”四个字,跟着狗娃那张嘴,又往后山深处传了一程。
周云飞后来听小孙学这些话,只摇了摇头:“什么拽活。脉微欲绝那一下,是止血带勒住的、是两路液体灌进去的、是县医院那四百毫升血补上的。我那碗参汤,不过是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把干柴。柴没有风、没有那堆炭,也烧不起来。别把人家的命,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小孙在旁边问:“周院长,咱们以后碰到大出血的病人,都上独参汤吗?”
“不是。”周云飞说,“独参汤救的是气随血脱那个阶段——脉微欲绝、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四肢厥冷。如果只是一般的出血,血压还能维持,脉还有力,那没必要浪费那根老山参。用药跟用兵一样,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小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周云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当村医那会儿,也是这样跟在师傅屁股后面记笔记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想着,自己来清河乡,也有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