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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蚀意潜生(第1/2页)
天光透过公寓磨砂窗，滤成一片灰蒙蒙的淡白，落在宇末的床沿。
他一夜未得安歇，意识大半时间都徘徊在清醒与沉沦的夹缝之间。那股由妙聚饮催生的蚀意没有狂暴发作，只是像潮湿阴冷的青苔，一点点攀附在他的心神壁垒上。反复翻涌的厌世念头被他凭着破茧期的强大脑识强行压下，可等天光破晓，浑身早已浸透一层薄汗，四肢沉重酸软，像是同无形的对手缠斗了一整夜。
宇末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指尖按在眉心，阵阵钝痛持续蔓延。
他能清晰感知到不对劲。
他是能量源体克隆人，神魂根基远比普通原始人种稳固，寻常迷药、精神干扰手段很难撼动他。昨夜那几口妙聚饮，作用不在麻痹躯体，而是精准靶向心神，放大心底潜藏的疲惫、迷茫与无力，引诱人心主动投向休眠棺里的虚幻安乐。
“心蚀……”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眼底寒意渐浓。
妙聚城根本不是单纯靠幻境吸引人沉溺。妙聚饮是药引，休眠棺是囚笼，一引一锁，慢慢抽走人的求生意志。那些躺在舱中不愿醒来的客人，未必全是自愿贪恋旧世山河。
宇末起身走到盥洗台前，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刺骨凉意稍稍驱散萦绕在识海里的灰败情绪，镜中的男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往日沉静锐利的眸光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他没有把昨夜的异常通知尤里。一来没有实质证据，仅凭自己的体感，不足以敲定妙聚饮的毒素；二来他已经决定，借着邻居的身份独自靠近艾德父女，贸然通报反而容易打乱布局。
简单收拾妥当，他推门出门，打算下楼采购食物，顺便试探三楼那对父女。
电梯缓缓下行，刚在三楼停稳，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戴丽丝正站在门外，手里依旧提着一早要带给艾德的早餐纸袋，金色短发打理整齐，蓝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倦意比昨日更重。看见宇末，少女习惯性扬起明亮的笑，眼底那层淡蓝光晕轻轻晃动。
“宇叔早。”
“早。”宇末压下心神里翻涌的异样，语气尽量如常，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手里的纸袋，“又给你父亲带早饭？”
“嗯，昨晚打完比赛，他回来得很晚，现在应该还在房里。”戴丽丝侧过身子，让开通道，脚步却没有挪开，像是有意同他多说两句，“宇叔气色看着不太好，昨晚休息得很差吗？”
宇末心头微凛。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戴丽丝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夜里有点失眠。”他淡淡带过，不打算细说，“年纪上来，偶尔睡不稳。”
戴丽丝弯了弯眼，语气轻快，却藏着一点意味深长的提醒：“是这样吗？要是睡不着，其实可以来妙聚城试试休眠舱。沉进旧世的山林里，什么烦恼都会忘掉，睡得特别安稳。”
又来了。
又是这句邀约。
宇末垂眸，视线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后颈那处神经接驳接口被衣领盖住，看不见银线，可他脑海里立刻浮现昨夜休眠舱里的画面。
“幻境再好，终究是假的。”宇末平静回应。
戴丽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样，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真假又有什么关系？现实若是熬得辛苦，躲一躲又何妨。”
话音未落，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向内拉开。
艾德站在门内。
褪去擂台上漆黑劲装，他换上宽松的素色家居长衫，浅淡的发丝随意垂落，眉眼间又是那副孤僻寡淡、温和疏离的普通中年邻居模样，昨夜在擂台之上碾压全场的杀伐锐气被层层敛入皮囊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宇末的感知一落在他身上，立刻捕捉到一丝异常。
艾德的气息依旧稳稳停留在结茧期，没有半点突破的征兆。但他体内潜藏的能量暗流，比前几日更加浑厚磅礴，如同一条深埋地底、蓄势待发的暗河，源源不断，却死死卡在瓶颈，无处宣泄。
艾德的目光越过戴丽丝，落在宇末身上，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宇先生，早。”
“艾德先生。”宇末颔首回礼。
“听戴丽丝说，昨晚你和尤里去妙聚城看了擂台？”艾德随口提起，像是邻里闲聊，可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牢牢锁着宇末，似是要看穿他心底藏着的秘密，“我的比赛，打得还算热闹。”
“的确。”宇末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艾德先生实力很强。”
“只是搏命讨一口饭吃罢了。”艾德轻轻一笑，笑意很浅，不达眼底，“擂台之上赢来的能量，未必是好事。吃得再多，也未必能跨得过那道坎。”
这句话像是无意感慨，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宇末心念急转。艾德是在暗示，他清楚自身修为停滞的困境？还是在告诉他，那些吞噬而来的本源能量，另有去处？
戴丽丝在一旁乖乖站着，安静听两人对话，不插嘴，只时不时瞟一眼宇末，眼底蓝光一闪而过。
“长期这样搏杀，风险太大。”宇末顺势试探，“就没想过换一条路？”
艾德轻轻摇头，目光飘向楼道窗外灰蒙蒙的末世天际，声音轻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我早已没有选择。”
他抬手，接过戴丽丝递来的早餐纸袋，指尖触碰到纸袋的瞬间，宇末敏锐察觉到一缕极淡的、属于魂念的微弱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耽误宇先生下楼了。”艾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语气客气疏离，“我们先进屋。”
“好。”
宇末微微侧身，踏出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父女二人的身影。
电梯向下运行，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方才强行压制的那股蚀意，此刻又悄悄从心底浮上来，闷闷地压着胸口。
戴丽丝的邀约、艾德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停滞不前的修为、源源不断被吸纳却不知去向的本源能量、能够剥离魂念的惩戒休眠棺，还有暗藏蚀心成分的妙聚饮……所有线索交织缠绕，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第三区缓缓铺开。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刺眼的白日光线涌进来。
宇末深吸一口气，拿出通讯器，给尤里发去一条简短消息：【昨晚妙聚饮有精神侵蚀效果，小心。艾德父女二人疑点持续加重，他们似乎清楚妙聚饮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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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完毕，他收起通讯器。
他不能中招。一旦他沉沦幻境，躺进休眠棺，没人再去追查易扣的下落，妙聚城背后的阴谋，便会永远埋在这片霓虹之下。
只是他还不知道，艾德关上房门之后，看向戴丽丝，低声开口：
“他已经中招了，只是克隆人的神魂韧性超出预估，还有破茧期的修为压制住了心蚀。慢慢来，不用急。”
戴丽丝点点头，眼底明媚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漠然：“我知道。他迟早，会愿意走进休眠棺里的。”
……
悬浮摩托的引擎低鸣着停靠在第三区边缘一处废弃补给站的阴影里。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墙体布满末世腐蚀留下的斑驳锈迹，远离监控链路，是宇末和尤里事先约定好的隐秘碰面点。
尤里刚收到通讯消息时，指尖猛地一攥，心头骤然一紧。他立刻放下手头正在核对的擂台访客记录，避开场馆的巡查节点，绕了大半个街区赶过来。
“妙聚饮居然能侵蚀心神？”尤里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宇末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之前也喝过好几次，只觉得口感甜腻，喝完浑身发软犯困，只当是普通的安神饮品，压根没往精神毒害这方面想。”
宇末靠在冰冷锈蚀的墙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那股挥之不去的灰败厌世感仿佛还盘踞在识海深处。哪怕他靠着破茧期稳固的神魂强行压下心蚀，残留的影响依旧没有完全褪去，脑袋时不时泛起钝重的眩晕。
“它不是直接摧毁意识，而是放大人心底的疲惫与绝望。”宇末缓缓开口，“精准放大你本身就有的负面情绪，诱导你主动想要逃避现实，主动躺进休眠棺。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中招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害，只会以为是自己厌倦了这个末世。”
尤里眉头紧锁：“难怪舱区里那么多人日复一日沉溺幻境不肯出来，我之前还以为只是单纯抵挡不住旧世山河的诱惑。原来是妙聚饮先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意志。”
“妙聚饮是引子，惩戒休眠棺才是最终的容器。”宇末目光沉沉，“先以甜腻的味道卸下防备，再用药力腐蚀心防，等人心彻底生出逃避的念头，休眠棺就能顺势剥离抽取魂念。一环扣一环。”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查？”尤里看向他，“直接去妙聚城的后厨或者原料仓库探查？那里守备森严，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贸然闯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宇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妙聚城方向隐约闪烁的霓虹：“硬闯不行。妙聚城流通的妙聚饮不止场内售卖，还会对外派发，很多居民都拿到过。想要长久批量生产，必然有稳定的原料供给渠道。我们要查的，是原料源头。”
“可我们连这东西里面到底掺了什么都不清楚。”尤里沉声说道，“末世里稀奇古怪的变异植被、异种分泌物数不胜数，能扰动神魂的材料更是隐蔽，很难溯源。”
“我留了一点样本。”宇末抬手，从内兜取出一个密封的极小透明试剂管，管底盛着浅浅一层淡琥珀色的液体，正是昨夜剩下的妙聚饮，“我今早出门前悄悄分装出来的，送去基地化验室，就能解析里面的成分。”
尤里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下脸色：“基地化验流程慢，而且妙聚城和上层不少人有牵扯，样本送检的消息说不定会走漏。万一他们提前察觉，切断原料线，我们这条线索就断了。”
宇末早已经想好对策：“不走公开送检通道。我认识一个隐居在第四区边缘的旧时代生物学者，名叫洛恩，不隶属于任何官方基地，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手里有小型解析仪器，保密性足够。”
他顿了顿，又想起今早楼道里和艾德父女的对话，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今早我在电梯口碰到他们了。艾德话里藏话，他清楚吞噬来的能量卡在结茧期无法突破，而且……他似乎知道妙聚饮的心蚀效果。戴丽丝还在持续向我推销休眠棺幻境，一直在诱导我。”
尤里神色一凛：“这么说，父女二人都是知情者？艾德在擂台掠夺修行者本源，戴丽丝负责引导目标、散布妙聚饮、引诱外人沉入幻境？”
“目前只能说是推测。”宇末谨慎道，“我们没有实质证据。艾德吞噬得来的能量去向，依旧是最大谜团。如果这些本源能量，连同休眠棺抽走的普通人魂念，都被输送到同一个地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尤里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惊悚。魂念、修行本源，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汇集一处，很难想象幕后之人打算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现在就带着样本去找洛恩。”宇末把试剂管小心收好，“你留在第三区，继续盯着妙聚城，重点留意物资运输车进出的时间和路线，记下他们运送原料的时段。不要靠近，只远距离记录，千万不要暴露。”
“明白。”尤里郑重点头，“一旦发现异常运输，我立刻发暗号联系你。还有，你自己千万当心，你已经被妙聚饮浸染过一次，你的心神防线是他们重点盯上的目标，艾德父女说不定还会继续对你下手。”
宇末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清楚。他们想慢慢磨垮我的意志，等着我自愿走进休眠棺。可惜，他们低估了破茧克隆人的神魂韧性。”
两人简单敲定分工，不再久留。废弃补给站四周的空气中漂浮着变异尘埃，远处街区巡逻哨点的光束来回扫动。
尤里调转悬浮摩托，重新潜回第三区，隐入街巷阴影之中，继续监视妙聚城的动静。
宇末则换了一条偏僻的远路，朝着第四区的方向前行。
他以为只要拿到成分报告，顺着原料溯源，就能撕开妙聚城伪装的面纱。
他还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妙聚城深处那间艾德专属的VIP休眠密室里，一具体型远超普通型号的巨型惩戒棺，正静静沉在黑暗之中。棺体内部，无数蓝黑色的细流缓缓翻涌，源源不断接收着从各处输送而来的本源与魂念。
艾德伫立在棺前，掌心贴在冰寒的棺壁上，低声呢喃：“又一份心蚀引子送出去了。等收集到足够多的魂念，那道横亘已久的桎梏，没多久就能松动开来。”
他的背后，走来一个女人黑影开口道：“艾德，做得很好。”说完便抬起右手覆在艾德的天灵盖上，艾德体内的进阶修为化作一缕醇厚的蓝紫本源，从她的掌心徐徐收入自己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