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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押运单(第1/2页)
夜里的海河，泛着一层死鱼肚似的灰白。
沈满仓把那张船图收进怀里，正要熄灯，院门外又响起三声轻叩——两长一短。开门一看，高世昌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怀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个烫手的炭盆。
“沈课长，这是船务公司的押运单抄件。“高世昌把一卷油纸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我托了海关的老魏，趁着誊抄舱单的当口，偷偷描了一份。您说过，盯住'随船密件'四个字——这押运单上，就有那四个字。“
沈满仓把人让进屋，就着油灯展开油纸。押运单是船务公司的誊抄格式：船名兴亚丸，载重六百吨，出发港天津大沽，目的港大连。货主一栏填的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货物一栏写着“军需杂货“，底下附一行小字：随船密件，共四十箱，由山田商行托运，监押员两人。
“山田商行？“沈满仓皱了皱眉，“兴亚院的货，怎么从山田商行手里走？“
“问过了。“钱串子凑过来，下巴往纸上一指，“山田商行是日租界的老字号，专做'军需配套'生意——锅碗瓢盆、油布麻绳，什么杂都收。可这四十箱'密件'，走的却是船务公司的'另附'账，不报关、不查验。“
沈满仓盯着那行“四十箱“，心里算了算。猫三的船图上，底舱那排木箱子，他数过——码头工卸货时喊号子，喊到“四十三“停的。可押运单上，密件只有四十箱。
“老高，装船那天，密件到底多少箱？“
“四十三。“高世昌答得干脆，“我躲在岸上数过，船工一箱一箱往底舱抬，喊到四十三才停。“
“押运单上写四十，实际装了四十三。“沈满仓把油纸凑近灯芯，眯起眼，“多出来的三箱，账上没记，人却上了船。“
他抬眼看向高世昌。油灯一跳，高世昌头顶浮起一行细密的金字，像雨丝一样往下淌：欠猫三一条命；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替老魏瞒过一笔关税。
窥账之眼。沈满仓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动声色。高世昌头顶那行字，前半句他信——猫三的册子，是高世昌拼了命带出来的。可后半句“收过张老疤二十块大洋“，却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
“老高，“他忽然问，“张老疤，这几天找过你？“
高世昌脸色一僵，油灯下看得分明：“沈课长，您这是——张老疤是田中人，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会——“
“二十块大洋。“沈满仓打断他，“他给你送钱，让你干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高世昌的喉结滚了滚，半晌，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声音发涩：“他让我——把这个，夹在您常看的账本里。“
沈满仓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艘船，跟猫三那张几乎一样，只是底舱那个圈，被一条墨线斜斜划掉，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密件四十箱，装船无误。
“有意思。“沈满仓把纸按在桌上，“张老疤想让所有看账的人相信——密件只有四十箱。可猫三用命换来的图，画的是四十三。“
“那到底是四十，还是四十三？“钱串子挠头。
“装船的是四十三。“沈满仓说，“账上记的，是四十。多出来的三箱，有人想瞒天过海——瞒的还不是特高课，是兴亚院自己。“
他想起山口敬三那句“四十七箱2350两“，又想起岛田私仿的封条43到47号。四十七箱是兴亚院的账面数，四十三箱是实际装船的密件数——中间差了四箱，账上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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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账，越算越浑。
雨声渐密，钱串子把油灯拨亮了些，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沈爷，您别光盯着箱子数。装船那天，我蹲在码头后头的茶棚里，瞧见一件怪事——岛田先生上船之前，在栈桥上站着，跟渡边嘀咕了半晌。嘀咕完，岛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渡边。渡边捏了捏，揣进兜里，那分量——像是金条，可又比金条轻。“
“你眼睛倒是尖。“沈满仓说。
“干仵作干出来的。“钱串子嘿嘿一笑，“死人身上藏的东西，一掂就知道几两几钱。“
沈满仓闭了闭眼，脑海里浮起装船那天的画面。那日他隔着码头栈桥，远远看过岛田和渡边——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交接，没往心里去。此刻经钱串子一提，他才记起，岛田头顶那行金字，当时闪了这么一句：封条43至47号，仿的，每箱提成5两。
5两一箱，五箱就是25两。岛田私仿封条，往自己兜里搂了25两——这笔账，真账上记了，假账上平了。可渡边接过的小布包，又是什么账？
“老钱，“沈满仓忽然问，“渡边接布包那天，你瞧见布包上有什么记号没有？“
“记号？“钱串子想了想，“有。布包角上，绣着一个'三'字。“
“三？“沈满仓心头一跳，“三友的三？“
“那我就不知道了。“钱串子摊手，“我只知道，那'三'字绣得歪歪扭扭，不像是绣庄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缝的。“
自己缝的“三“字布包，从岛田手里，递到渡边手里。这笔账，还没等沈满仓理清，又添了一笔。
“老钱，“沈满仓把油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明天你去日租界，摸一摸山田商行的底。看看这个商行，背后站着谁。“
“我？“钱串子指着自己鼻子，“我一个老仵作，去摸日商行当的底？“
“你当铺朝奉出身，最会看人下菜碟。“沈满仓说，“去山田商行，就说你有一批'旧货'要出手——问他们收不收。看他们的账房怎么接话，就知道这商行是正经买卖，还是给谁洗钱的壳子。“
钱串子眼睛一亮：“这活儿行。当铺里混了半辈子，我最懂怎么套人话。“
高世昌站在门边，脸色还有些白：“沈课长，那张老疤的钱——“
“钱你留着。“沈满仓看他一眼，“二十块大洋，就当是张老疤孝敬你的。他让你夹的纸，你已经交给我了——这账，算是平了。“
高世昌如释重负，拱了拱手，钻进雨里去了。
屋里只剩油灯噼啪作响。沈满仓重新展开押运单，指尖在“随船密件“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四十箱、四十三箱、四十七箱——三个数，三本账。金子只有一批，可过手的人，都想从里头刮下一层。
他忽然想起猫三那句“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
账上写四十，人搬了四十三，兴亚院记四十七。多出来的六箱，既不在账上，也不在押运单上——那它们，到底去了哪？
他吹熄油灯，黑暗里，海河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水底敲着一面破锣。
多出来的三箱，账上没记，人却上了船。船开了三天，那三箱货，怕是早就不在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