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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想不通,孟芙清便不再细想。
沐浴已毕,青丝松松披在身后,她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院中成熟的杏子。
恰在此时,寺里钟声悠悠传来。她索性伏在案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这般静看星河的时刻,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惬意与放松。
她心底悄悄贪恋这份安稳岁月。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金项寺多待日子。
正想着,窗前骤然探进来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清俊,眉峰匀长,一双凤眼清冷似孤寒寂月,只可远观,难能近触。
这般凭空闯入眼帘的模样,惊得孟芙清心尖猛地揣进一只乱撞的兔子,面颊倏然泛红,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紧紧按在胸口。
顾衍一身玄衣抱剑立在窗前,入眼就是女子浓密青丝尽数披落,一双含水眸子盛满惊惶,嫩白脸颊染着浅浅红云。
竟比刚摘下、红扑扑多汁的蜜桃还要动人。
心底突然浮起一念。
好想要咬一口。
他喉结重重一滚,只觉口干舌燥。
这夏夜本来就燥热,此刻愈发闷得灼人。
孟芙清睫毛轻轻颤动,平复住心中复杂的心思,再抬眸已经恢复平静,淡淡道:“世子爷忙完了。”
顾衍只牢牢锁着孟芙清那张柔媚的脸,并不答她方才的问话,反倒轻声问道:“夜景好看吧?”
孟芙清微微蹙起眉。
与顾衍相处的这些时日,她早已习惯揣测他每一句话背后的用意,此刻仍是猜不透他这般发问究竟是何心思。
这般看来,同顾衍相伴,她终究还是时时提着心神,处处警惕。
她心里清醒得很,顾衍从未将她视作对等之人。
是以她从不敢松懈放肆,依旧抱着下位侍奉上位的谨小心态,将自己的心紧紧收拢。
没等来孟芙清的回应,顾衍那张如孤月般清冷的面容上,眉峰轻轻一蹙。他当即开口,语气干脆:“你让开一些。”
孟芙清一怔,旋即往后退了两步。
待她退至一旁,将窗前空地尽数腾出,顾衍单掌撑住窗台,身形轻捷如掠,足尖一点,便纵身翻入屋内,玄衣随动作带起一阵轻飒风声。
孟芙清眉梢微挑,心想,越发看不透顾衍的行事。
放着正门不走,反倒翻窗而入,这般行径,倒真像个登徒浪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为他斟茶,一只灼热大手突然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霸道拽回,直直撞进他坚硬如铁的胸膛。
他薄唇轻擦过她耳廓,清冽熟悉的青竹气息裹住她,低沉嗓音哑得发烫:“我们去后山看看萤火虫如何?”
痒!
孟芙清偏偏了头,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兴致,就淡淡道:“世子爷是又有何安排吗?”
顾衍何其聪慧敏感,几乎只凭这一句话,便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你在怪我,带你前来雁山?”
孟芙清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她垂着头,那截惹人目光的脖颈依旧映入他眼底。
顾衍心头骤然一堵,闷得发沉。
方才一路疾掠而来,满心想要同她分享喜悦的兴致,霎时间消散殆尽。
从前孟芙清在他面前这般低眉垂眼,他只当她是装模作样、心思深沉。
如今她依旧是这般姿态,他才骤然醒悟。
她在心门筑起一道高墙,将他隔绝在外。
顾衍骤然只觉索然无味,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环着她的手缓缓松开,他后退数步,拉开一段距离,一声冷笑落下来:“我在为你好,你看不懂吗?”
孟芙清抬头看了眼顾衍生气的模样,立在原地没有慌乱,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缓缓道出心底所想:“我不知道世子爷究竟是不是为我好,可我心里清楚,我讨厌前路未知、心一直悬着的感觉。”
“来雁山这一路,我始终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会不会遇上凶险。”
“得知方娘命我去救人时,我便一直在揣测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待到知晓她身份尊贵难言,我又满心焦虑,生怕行事不周,惹得贵人不快。”
“世子爷早已习惯万事尽在掌握,自然不会懂我这般心思。只是您这般,不曾问过我,便擅自替我决断,我实在无福消受!”
孟芙清一口气说完,抬眸望向顾衍:“所以世子爷,您能不能先告诉我,往后还要我做些什么?
我害怕这般心一直悬着的滋味。我不奢望凡事能与我商量,只求您,能让我预先有个心理准备。”
顾衍凝着孟芙清认真的面容,胸口那股窒闷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
方才还萦绕的燥热一扫而空,此刻只觉冷风直灌五脏六腑,只觉得孟芙清实在不知好歹。
顾衍什么样的女子求之不得,这是他头一回真心为一人筹谋,到头来,竟被这般嫌弃。
他再开口时双指攥紧,眼里的戾气滚腾就压不住了,只有满心荒唐之感。
“你便这般不信我?”
孟芙清闻言并未回话,只静静望着顾衍。
她与顾衍之间,何曾有过信任二字?他们这一段干系,本就算不得寻常。始于掠夺,她又凭什么毫无保留地信他。
有些时候,沉默远比言语更伤人。
顾衍瞧着她这般神色,哪里还不懂。她已是清清楚楚告诉他:是,我便是不信,我又凭什么信你。
只是顾衍素来习惯万事尽在掌控,孟芙清此刻的模样,竟让他生出一种预感。
她好似即刻就要挣脱他的掌心,再也握不住了。
可要他就此向她服软?
万万不能。顾衍这一生,从未有向任何人低头的习惯。
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旁人双手捧来,岂容他低声下气。
如此一想,顾衍身上方才那点柔情与郁结尽数消散。
他如同给自己戴上一层冰冷面具,重又变回那副目下无尘、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矜贵模样,嘴硬冷声道。
“孟氏,你既不信本世子,那本世子打的什么主意,又何须告诉你。
你这般能耐,便自己猜去。猜猜看,本世子是打算将你卖了,还是要取了你心肝,瞧瞧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话音落下,顾衍径直走向门口,伸手拉开房门,转身便要甩门离去。
临了,却还是反手将门合上。
他绝非好心替这不知好歹的女子关门,只念着她一介女子独自在此,若是出了意外,到头来,麻烦的依旧是他。
孟芙清站在房间中央,望着那扇开了又关的门,抿了抿唇,大概僵立在原地三、四息过后,就掀开被子躺在了床上。
她阖上双目,虽毫无睡意,却仍试着敛神,强迫自己入眠。
不多时便坠入梦境。梦里,她同方娘撞见皇后遭人追杀,方娘一如白日所言,命她上前救人。
可她刚迈步靠近,护卫皇后的侍卫陡然调转刀锋,直直朝她刺来。
利刃穿身,她轰然倒地。
弥留之际,只听见那侍卫冷声道:“娘娘,此女与刺客乃是一伙,不过伪装成采药女,借机接近您。”
旋即又坠入第二个梦。
这一回,她成功护着皇后脱身,一同回到寺中。
皇后梳洗已毕,端坐在椅上,一双眸子冷冽地盯住她、
“大胆孟氏,你竟敢勾结刺客,蓄意接近本宫。呵,救命恩人?依本宫看,你真是胆大包天!来人,拖出去杀了!”
孟芙清骤然惊醒,拥着薄被坐起身,指尖抵上额头,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那扇方才顾衍翻进来的窗并未合上。
她侧眸望去,山间星河依旧璀璨好看,只是方才邀她同去看景的那人,早已经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