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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颜躺在水池边缘的碎石堆里，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着，后背压在一块碎裂的大理石砖上，四肢松散地摊开，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上面压过一遍。
他还在动。
手指头在碎石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膝盖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去了。
他的胸腹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血沫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肺管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里面灌水。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他的眼神还很亮，死死地盯着杨昊，带着一种浓烈的不甘，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但刚一开口就咳出了一大口血，血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五重如意劲彻底震碎了，也就是暗劲宗师的底子够厚，换作明劲的人，挨那一脚之后连第一声闷响都撑不过去，早就当场散了。
但暗劲宗师也仅仅是暂时不死罢了，护体罡气早已溃散，经脉寸断，气血翻涌，像是一栋被抽掉了所有梁柱的房子，还勉强立着，但随时都会塌。
杨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管他，把视线转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那些叛军将领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站在原地。
这些人脸上大多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打斗中没来得及散尽的愕然。
当杨昊看过来之后，他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向外逃去。
杨昊想起方才在大殿里看到的那些女子，想起进城时路边那些蹲在墙根底下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那片用木板围起来的区域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林县如今这副模样，始作俑者是兀颜，是大爱天尊，是福王，但跟这些站在门边的将领们也脱不开关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杀！
杨昊身形一晃，直接来到一个人身前。
那人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正要跨出去，忽然感觉脖子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钳住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杨昊的手指收拢，微微一用力。
咔嚓！
那人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杨昊松开手，那人的身体从门框边滑落，掉进水池里，池水被砸出一圈波纹，荡了几下，那具尸体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几缕散开的头发。
大殿里静了一瞬。
剩下那十几个人顿时跑的更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推了一下，猛地转身往外冲，脚步又快又乱，靴子在湿滑的地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也有几个人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竟然攥着刀朝杨昊冲了过来，面目扭曲，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什么话。
杨昊没有理会那些朝自己冲过来的人。
他脚下不停，身形跟着第一个跑出去的人掠到了门外，抬掌拍在他的后背上，那人的身体往前扑倒，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不再动了。
第二个人刚从门框边挤出来，杨昊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那人还没看清他的脸，胸口上就已经挨了一掌，整个人往后撞进门框里，砸翻了身后还没来得及迈步的一个人。
他脚步不停，在大殿门口的廊道上来回折了两趟，把所有跑出去的人清干净了，才转身走回来。
那几个冲向他的叛军将领已经冲到殿中央了，有人踩到了水池边缘滑了一下，弯着腰还没站稳，杨昊已经从他身边经过，一肘砸在他后脑上，那人往旁边歪倒，趴在水池边沿不动了。
剩下两个人眼看着同伴倒下去，脚步同时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重新迈步，杨昊已经从他两人之间穿过去了，左右各出一掌，拍在两人后心，力道精准，力道相同，两人几乎是同时往前栽倒的，一左一右趴在地上，都没有再动。
殿内安静下来了。
那些刚才还在叫喊的，喘息的，奔跑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水池里的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和偶尔几声水珠从柱子上滴落下来的声响。
白雾还在慢慢飘动，把那些横在地面上的人影遮去半边又露出来，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霜。
杨昊站在大殿中央，等那几个倒在门槛边上的人也不再动了，才收回目光，走到柱子后面。
倪裳站在那里，背靠着柱身，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她面前的地上躺着那个美妇，胸前插着一柄短刀，刀身齐根没入，只剩一段裹着麻线的刀柄露在外面，伤口周围洇开的血迹已经不再往外扩散了，像是已经流干了。
杨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就这么杀了，你没问问她为什么吗？”
倪裳的声音很平，“问了。”
“为什么？”
“保义会已经加入叛军了。”
杨昊沉默了一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倪裳抬起头看着他，“我有事隐瞒了你，当初我是反对保义会加入叛军的，所以他们派我去了永安县把我支开，然后瞒着我选择了加入叛军，又害怕我反对，就要杀了我，可惜被我逃掉了。”
“你在保义会的地位很高吗？”
倪裳的目光从地上移开，落在殿顶那些雕龙的梁柱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父亲曾是保义会的首领，他只是一个开武馆的，一开始只是收养孤儿教他们功夫而已，后来我父亲得罪了朝廷，被以造反的罪名处死了，我侥幸逃脱，在这段时间大家选出了新首领，才成立了保义会，后来和万花堂联合，才成了杀手组织。”
“哦？”
杨昊微微一愣，“居然还有这种事！”
倪裳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我也是才从她嘴里知道的，新首领其实就是万花堂的人。”
杨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么说万花堂是不是也是叛军的人？”
倪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水池里的水汽还在不断升腾，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道隔开他们的帘子。
杨昊先开了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倪裳依旧摇头，“不知道。”
杨昊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我有个事想要拜托你一下。”
倪裳抬起头看着他，“你救我一命，又帮我报仇，你说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办到。”
杨昊摆了摆手，“没这么困难，你只需要以最短的时间赶去奶沟关关口，找一个叫刘大柱的人，让他集结兵力到林县县城来就行了。”
倪裳点了点头，“好，没问题，我这就去。”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光说我了，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
杨昊的语气平淡，“虽然把林县叛军高层灭了，但下面肯定还有居心叵测之人，他们会再次选出头领祸害百姓，我得制止他们，直到我的人来到这里。”
倪裳看着他，“你的人？”
杨昊微微偏过头，“你居然不知道我的身份？”
倪裳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是永安县团练使，名义上的，奉旨平叛，还有个朋友是主官，但他暂时不在，所以人马都听我的。”
“朝廷的人。”
倪裳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杨昊沉默了一下，“我都说了是名义上的，随着我了解的越来越多，朝廷也不再有正义性了，只是该被推翻，被打倒的势力罢了。”
倪裳没有反驳，她看了他片刻，又问了一句，“那打倒之后呢？”
杨昊说，“尽全力让百姓过好日子吧！”
倪裳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一些，“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转过身，绕过柱子，快步朝大殿侧门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杨昊目送她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身往水池边走去。
兀颜还躺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幅度比之前更浅了，每一次呼吸之间停顿的时间拉得更长。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杨昊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你居然是朝廷的人！朝廷里居然还有你这种人？！”
杨昊没有回答他，在他身边蹲下来，“你是大辽的人，福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到这里来给他卖命？”
兀颜图录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殿顶的梁柱上，像是还在考虑什么。
杨昊也不催他，就蹲在那里等着，水池里的水汽在他身边流动，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潮气，混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过了片刻，兀颜图录猛地转过来，看着杨昊，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乾玄华会割让边关六州给我大辽，而我，兀颜图录，会成为这六州的主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在拼尽全力把那句话说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倒下去，目光落在头顶的梁柱上。
杨昊看着他，“说完了？”
“说完了，你动手吧！”
杨昊没有说话，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如意劲从指尖涌出，精准地贯入兀颜图录的眉心。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