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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差官将至(第1/2页)
赵嗣衡拿指头点了点稿纸，“毛病自然有。你这文章，理说得透，气也走得顺。可经术底子薄了些。”
“制科取士，官家看的是方略，可朝臣传阅，必看经学。你通篇论兵论民，引的经句太少。官家看了，觉得你是能吏。朝臣看了，会批你经术浅薄。”
“我劝守礼加几处。比如论民本，加一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论用兵，加一句‘师出以律，否臧凶’。不用多，三五处就够，把经术底子垫一垫。”
张三郎听得连连点头，提笔记了下来。
王禹偁有些不舍地放下稿纸，眼睛却仍盯在上面，“岳父大人说得是。不过，守礼兄，你这文章，话到嘴边留半句的地方太多。”
他边说边抬起头，直视张三郎，“‘不敢言息兵，恐陛下以臣为怯；亦不敢不言息兵，恐陛下以臣为谀’，绕来绕去太稳当了。”
“我看本次制科名目，开的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你绕得太多，官家会想，这人哪来的直言极谏？”
张三郎听得一怔，王禹偁这话他完全没想过。
王禹偁拿指头在纸上敲了敲，“该直的地方，得直一句。比如你这句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改成‘臣宁言之获罪，不敢默而负陛下’。直言极谏的骨头就有了。”
李维在旁边听得眼睛大亮，“王先生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我读了数遍，也觉得三姐夫这文章，少了股劲，显不出骨头。”
“王先生这一句‘宁言之获罪，不敢默而负陛下’，既显忠直，又不失分寸，这才是贤良方正该有的样子。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王禹偁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敢当。只凭仲方这几句话，就能见吾辈风骨，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
众人越说越是兴头，纷纷都挑了些毛病。张三郎频频点头，刷刷点点间重新改过，长出了口气。
他又笑着将大早起来做过的进士科题目拿出来，再次请众人点评讨论。
《鄄城秋望》
城上秋风起，河声落远空。
田分两县界，堤抱一川东。
市散人归晚，仓实岁不凶。
登临愧无补，犹喜麦苗丰。
其他人对这首诗倒无别话，只王禹偁想了想，替他将“岁不凶”改为“岁宜丰”，又将末句“丰”字改为“青”。
众人再看《河防赋》
鄄城之北，河出平地，势若建瓴。夏秋之交，水涨则堤危，堤危则民恐。守土者不察其本，而徒增其高，高愈甚则溃愈急。
故治河之要，不在堤之高，而在堤之实；不在临时之堵，而在平日之巡。
范县之堤，今岁大毁。以臣度之，非水之暴，实人之失。桩木以旧充新，苇席以薄充厚，石灰以少充多。
吏得其贿，工得其惰，堤成而中空，水至而外溃。此非天灾，实人祸也。
今鄄城之堤，臣与僚属分段而守，每段立簿，记桩木几何、苇席几何、石灰几何、口粮几何。
工毕而验，验毕而封，封毕而报。有偷减者，坐其主者。故今岁水至，堤不损，民不徙。
臣闻古之治河者，不与水争地，而与水顺性。顺其性则安，逆其性则危。今沿河之田，有淤而肥者，有洼而涝者。
淤者劝耕，洼者开渠，渠成而水有所归，田成而民有所养。此河防与民力相济之道也……
其他人还没看完，赵嗣衡忽然一拍大腿，“好文章！言之有物，可惜！可惜！”
屋里人都看他，张三郎知道他擅长这个，必有话说。
果然，赵嗣衡把纸举起来，指着上头，“你们看这几句，‘桩木以旧充新，苇席以薄充厚，石灰以少充多’，排得整整齐齐，一句一个坑。”
“这不是寻常士子坐在屋里能想出来的，这是亲自在堤上踩过、在料堆里翻过，才写得出。”他放下纸，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可毛病也有，而且还不小。”
张三郎连忙拱手，“还请嗣衡先生指教。”
赵嗣衡脸上因兴奋，微微带些红润，拿指头点了点，“头一桩，你这文章太务实，不像赋倒像条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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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得有赋的样子。铺陈、对仗、用韵，总得有几处。你通篇散句，读着是痛快，可考官一看，心里会想，这人是不是把河防议抄了遍递上来？”
“我替你改几处。比如这句‘高愈甚则溃愈急’，后头加一句对仗，‘实愈亏则危愈深’。一句说高，一句说实，一虚一实对上了，赋的味道就出来了。”
赵嗣衡又拿指头戳得桌案闷响，“第二桩。行文太吏了，少了点士子的味道。制科题目还罢了，这进士科的赋，看的是经术底子。”
“你通篇说堤、说料、说簿、说验，句句是实，可一句经义都没有。比如你写顺性治水，加一句‘《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顺性而已’。”
他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还有这句，‘臣与僚属分段而守’。守礼，你是小吏，不是一方主官，口气太大了。改成‘臣在鄄城，尝与同僚分段而守’，就稳当些。”
赵嗣衡把纸往桌上一放，“还有，这赋收束急了。你再补句，‘伏惟陛下不以臣为小吏之言而忽之’。既收了尾，又把姿态摆正了……”
张三郎听得赞叹，连忙拱手，“嗣衡先生提及这几处，句句点在要害上。”
赵嗣衡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兴奋还没退，“你这文章，底子好，我就是给你修修边角。真要论河防，我可没你的见识。论文章路数，老夫到底比你多吃了几年饭。”
众人知道赵嗣衡这老先生擅长此道，便没人跟他争抢。张三郎边听边改，片刻之后，河防赋彻底改得像模像样了。
最后便是策题，《问吏道与术数》
臣愚以为，吏道之要，在实心任事，不在术数。未卜先知，非人力所及；日断阳夜断阴，尤属怪诞，非吏道所宜言。此说之起，其因有二。
一由胥吏偶中一二事，百姓以讹传讹。譬如催征，吏知其户之贫富，知其田之肥瘠，早知其能纳与否，及期而验，人以为神。
譬如断狱，吏知其人之情伪，知其词之虚实，早知其曲直所在，及判而验，人以为神。此非先知，乃熟于事也。
一由奸人借端生事，惑乱视听。欲坏一吏之名者，先造一吏之神。神之说起，则吏之一言一动，皆可附会。
附会既久，则真者亦疑，疑者亦真。此奸人之术，非吏之福，亦非民之福也。
止其之道，在明法审令，在实心任事。《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虚名者，无益之尤也。
法明则吏有所守，令审则民有所从。《论语》曰：“民无信不立。”吏以实事示民，民以实事信吏，则信立而虚名自去。
若吏自矜其神，民自惑其神，上下相蒙，则怪诞之说，终不可止。
臣愚以为，吏者当以实心任事为本，以明法审令为用，以虚名怪诞为戒。如此，则吏道清，民听一，而术数之说，无所容于其间矣。
这篇策问短小精悍，众人又不知是针对张三郎所设，倒没觉出什么。加之引了经义，赵嗣衡沉吟片刻，终究没挑出毛病，也就点了头。
周安小声嘀咕，“原来一篇文章，有这么多讲究。”
张谨瞥了他一眼点头，“经句、直谏、实情、不平……一样一样，都是门道。”
周安咂了咂嘴，“我原先以为，文章写得好，就是词句漂亮。今日才知道，这是最末一等的。”
张三郎听见了，朝他们看了两眼，“你们两个别光听，把几位先生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回去照题目将诗赋策各写一篇，明日给先生们看。”
周安脸一苦，“张三叔，我……”
张谨已经掏出纸笔，一笔一笔往下记。
张三郎把改好的稿子收拢，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吕三宝在门外喊了声，“家主，县衙来人了。”
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方知默，手里捧着封文书。
他先朝屋里几人拱了拱手，走到张三郎跟前，把文书递过去，“押司，顾县丞刚接到州衙急递，说是路司处三位差官，后日一早就到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