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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庞暖，赵括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旁侧的一顶毡帐。
门口值守的亲卫掀开门帘，一股药草味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名随军医官正把药罐收进药箱里，见赵括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背着药箱退了出去。
行军榻上，姬越裹着两层厚毛毯，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小口喝着里面的热汤。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头顶状态栏里的健康值停在29，没有再往下掉。
赵括走到炭盆对面，撩起衣摆盘腿坐下，直接开口问道：
“北岸的无终城，还能撑几天？”
姬越停下喝汤的动作，把陶碗放在床沿的矮几上。
他闭上眼睛，瘦骨嶙峋的右手食指搭在膝盖的毛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来时的路上，庞暖派出的斥候已经把这几日齐军投石机的落点、攻城频次、以及无终城头燕军反击的箭矢密度报了上来，这些数字此刻正在他脑子里高速流转。
过了三息，姬越睁开眼：
“今日日落时，无终城内还能拿起兵器的守军，剩五千人。照田轸现在的攻城烈度，明日此时，只剩一千五百人。”
赵括拿起炭盆旁的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红炭。
一千五百人，连无终城内城四面城墙的垛口都填不满，那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赵括没再说话，目光微垂，直接调出了视野左下角的四人聊天群。
坐在榻上的姬越见赵括盯着空气不动，知道他进群了，也把自己的聊天界面展开。
【赵括：@韩非刚从田单嘴里问出来的，对岸齐军的主将叫田轸，你念一下这个名字，确认下是不是齐国的穿越者。】
远在新郑相邦府的韩非看到这条消息，立刻回了过来：
【韩非：为什么这届穿越者的名字都这么拗口？】
【芈姝：我的也拗口？】
毡帐里，姬越重新端起矮几上的热汤碗，用意念在群里发了一句：
【姬越：我的还行。】
群里安静了五息。
新郑那边，韩非放下手里的图纸，对着书房的空气念了一遍“田轸”的名字。脑海中的通讯录名册闪烁了一下，多出了一个亮起的头像。
【韩非：确认了老板，田轸确实是齐国的穿越者。】
【芈姝：既然确认了是同类，你们说，这个田轸为什么要死磕燕国？】
赵括夹起一块黑炭放进火盆里，看着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在输入框里回道：
【姬越：他应该还不知国运绑定的存在。】
【赵括：一个齐国宗室公子，急需一场灭国的大胜来捞取筹码，稳住自己在齐国内部的地位，而且……他应该不知道七国都有穿越者】
……除了我。
毕竟我改写了长平之战，在熟知历史的现代人眼里，我几乎是明牌的穿越者。
【芈姝：既然他不知道国运绑定的事，要不韩相直接拉田轸入群？劝他回头是岸？构建穿越者相亲相爱一家人不好么？大家停手不打仗，一起研究怎么穿越回现代不好么？】
赵括看完这行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姬越。
要是发几句话就能相亲相爱一家人，那这天底下的军队干脆全解散算了。
况且姬越当初在邯郸可是算得清清楚楚，六个月后有五成概率只剩下一个穿越者……算算日子，现在应该说是四个月之后了。
对面的姬越正盯着面前的虚空，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异色。
他抬起头对赵括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同时在群里敲出一行字：
【姬越：我赞成……能不打最好。】
【韩非：这……把敌人拉进群？我听老板的意见。】
赵括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田轸就在易水对岸，拉进来探探底细也不亏。
【赵括：拉吧，试试看。】
【韩非：拉进来之后咱们说什么？】
【芈姝：先礼后兵，先问一问他为何攻燕，再问一问能不能退兵。不退兵的话就威胁他，要是还敢不退兵……长平君，那就看你的了。】
易水北岸，齐军中军大帐。
帐内四角立着铜鹤灯台，十几支牛油巨烛把整座大帐照得通亮。
夜色深沉，齐军中军高台望楼上，穿着一身月白色丝绸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算筹。
帅案下方，一名记录官捧着纸册，正在汇报今日攻打无终城的投石机损耗数目，以及明日填壕拔城的推进步骤。
忽然之间，“叮”的一声脆响在田轸脑壳里炸开。
他看见视野一角竟然多了个晶蓝小铃铛，用意念点开。
一道晶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弹在他的视网膜正中央，把他整个视野挡个严严实实。
【“田轸”加入了群聊。】
当啷。
田轸手里的青铜算筹掉在木案上。
他从帅椅上站起身，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光扫过帐内的烛火与阴影。
下方的记录官吓了一跳，停下话头，抬头看着他：“公子，怎么了？”
田轸没有说话，他转了转眼珠，发现那块晶蓝色的光幕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移动，而底下的记录官和两侧值守的侍卫对此毫无反应，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
只有我能看见。
田轸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你们全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上来。”
“诺。”
记录官合上纸册，带着几名侍卫躬身退出高台。
望楼内只剩下田轸一人，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眼前的光幕。
作为一个现代人，系统、聊天群这些概念他再清楚不过。
但来到这个实打实的冷兵器战国已经小半年了，除了怀疑过赵国那个改写长平之战的赵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天选之子。
如今脑子里冷不丁跳出个局域网群聊，让他后背有些发毛。
光幕安静了两息，一行字跳了出来：
【姬越：你好。】
田轸看着那个名字，挑了下眉毛，顺着脑海里的感应，试探着用意念输入文字：
【田轸：姬越？姬姓，你是燕国人？】
【芈姝：很有智慧呀。】
【姬越：正是，我是来自燕国的穿越者。】
田轸后背靠上椅背，右手指腹在帅案边缘敲了两下：
【田轸：所以这个群是什么情况？战国版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芈姝：要加入么？】
【田轸：为何加入？为何拉我进群？还有，拉我本人进群不需要经过我同意么？】
南岸毡帐里，姬越看着田轸的回复，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利害：
【姬越：田轸兄弟，可以退兵么？无终城一破，燕国就亡了。我们穿越者的命跟所在国的国运绑在一起，如果你攻破燕国，我就会死。】
北岸大帐内，田轸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嘴角扯了一下，回了四个字：
【田轸：与我何干？】
南岸毡帐内，一直看着屏幕没吭声的赵括眉头皱了起来。
很嚣张啊。
几乎是同一时刻，韩非的消息直接在群里跳了出来：
【韩非：很嚣张啊。】
田轸没有理会韩非的吐槽，继续在群里输入：
【田轸：我麾下有十二万齐国精锐，三百辆偏厢重弩铁车，两千具改良连弩，粮草充足，器械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你们空口白牙想让我退兵，总得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芈姝：大家都是从现代来的穿越者，如果你攻破燕国，燕国的穿越者就会死亡，这还不算理由？】
【田轸：不算。】
姬越握着陶碗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继续追问：
【姬越：你到底为何一定要攻破燕国？】
【田轸：燕国如今只剩一座无终孤城。若非南岸那十万赵军牵制，让我不敢放开手脚，早在十天前我就把无终城夷为平地了。到了今日，就算有赵军在侧威胁，燕国也不过旦夕可破，我为何要放弃？】
【田轸：待我攻破燕国、生擒燕王，回到临淄，我就是无可争议的齐国第一大功臣！只有捞够了这份军功，我才能有把握争夺齐国君王的那个位置。】
【只有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整合整个齐国的国力，才能方便我一扫六合，一统天下！】
【韩非：？？？】
【芈姝：你还想一统天下？】
【田轸：怎么，来都来了，你们不想？】
【芈姝：别说一个长平君你就吃不消了，楚国可是还有十万大军正在路上。】
【田轸：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没有的话，我先睡了，明日还得早起攻城呢。】
这句话发出来后，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芈姝发出了一条消息：
【芈姝：@系统，长平君，看你的了。】
赵括看着屏幕，心里叹了口气。
人家铁了心要攻城拿军功当齐王，看我有什么用？既然嘴皮子说不通，那就只能先把人打服了再说。
北岸大帐里，正准备研究怎么关掉界面的田轸看到芈姝的这句话，手指顿住，紧接着发出了两条消息：
【田轸：长平君？赵括也在群里？】
【田轸：我寻思顶上那个“系统”是这个聊天框自带的程序名字，合着原来是赵括本人？什么恶趣味……】
赵括没有在群里回话，心念一动，直接关掉了聊天界面。
他从地垫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了一眼榻上脸色灰败的姬越：
“你也看见了，人家不给面子。你好好歇着，死不了。既然他明早要攻城，那咱们明早就去会会这位齐国第一大功臣。”
赵括转过身，掀开毡帘走出营帐，冲着门外候着的庞暖说道：
“去把军中所有斥候屯长、各部校尉全叫到中军大帐，围着沙盘议事。”
说完那句话，赵括心念一动，切出刚才那个五人群，点开了原本只有他们四个人的旧群聊。
【赵括：@芈姝交个底，楚军到底发了多少兵？什么时候能到？】
过了几息，芈姝的名字跳了出来：
【芈姝：……实话实说，没有十万，只有五万。而且……还得十天才能到。】
赵括看着这行字，眉头皱起：
【系统：你们楚军半个月前就说拔营了，就算从陈郢爬过来也该到了，为何还要十天？】
【芈姝：长平君，我先前给君父献上国策：严守中立，只向魏、齐等国高价兜售铁坊锻造的兵甲，吸干各国的黄金来富国养民。】
【要不是前阵子齐军眼看就要把燕国吞了，威胁到淮北，君父根本不会同意发兵。】
【好不容易借着献图纸的功劳劝动君父下旨，大柱国景阳却留在陈郢坐镇不动，只派了他弟弟景桓率五万兵马北上。】
【我手伸不到军中，景桓把大军停在济水西岸故意放慢脚程，就是想坐山观虎斗，等着你们赵军和田轸在易水先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上来捡现成的便宜。】
……芈姝想带楚国走二战时漂亮国的路子？
不过芈姝说的也是实话。
诸侯合纵从来都是各怀鬼胎，指望楚国将领为了救燕国去跟齐国主力玩命，也不现实。
不过五万楚军停在济水，这也够了。
楚军现在不动，是因为忌惮齐军势大；只要我把田轸的牙打掉几颗，那群等着吃肉的楚国将军比谁跑得都快。
行军榻上，姬越同步看完了小群里的消息，脸色更加难看。他撑起上半身，喘着气问赵括：
“楚军指望不上，田轸在北岸摆了三百辆铁车，又有那种古怪的传音之术，上将军打算如何破局？绕道上下游偷渡，还是今夜袭营？”
赵括摇了摇头：
“绕道偷渡？来不及了。无终城明日就破，等咱们绕几十里路过去，燕王喜的脑袋都已经挂在田轸旗杆上了。”
“更何况，田轸现在觉得他手里的家伙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连正眼都不拿咱们瞧一下。我若是绕道偷袭，就算胜了一阵，他也会觉得是我投机取巧，照样不服。”
姬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被褥上，愣愣地看着赵括：“长平君的意思是？”
“我已经问过军中，田轸的能力多半是辅助增益的，今日白天杀伤我军的也只是他布下的车阵，算不得诡异。既然如此，都是领兵的将军，那明日就正面斗一斗。”
赵括说完，转身掀开毡帘走出营帐，冲着门外候着的庞暖吩咐道：
“去把军中所有斥候屯长、各部校尉全叫到中军大帐，围着沙盘议事。”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内插满了松明火把，三十多名将校披甲按剑，分立在沙盘两侧。
赵括站在主位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杆，直接点在沙盘中间的易水河道上：
“明日辰时，全军拔营，正面强渡易水。”
帐内响起一阵甲叶摩擦的哗然声。一名骑兵校尉忍不住拱手道：
“上将军，北岸河滩上全是齐军的偏厢重弩车，铁链锁死，前面还有双弓床子弩。田将军昨日带两千铁骑过去，两刻钟就折了六百人，咱们若从正面硬冲，伤亡只怕……”
“田单昨天败，是因为他拿两千轻骑去冲重弩铁墙，那是拿肉去撞铁板。”
赵括打断了他的话，木杆往南岸营寨的位置一划：
“咱们手里有十万大军，为什么要拿骑兵去撞？传令下去，调所有工兵和三万步卒，把南岸大营外围的鹿角、木栅栏全拆了，用湿牛皮钉成双层大盾车，再装湿泥麻袋绑在车架前面。”
赵括把木杆往沙盘上一扔，看向庞暖：
“庞暖，明日渡河，令三万重甲步卒推泥袋盾车顶在最前头填线。不管对面的弩箭有多凶，哪怕拿命填，也得把盾阵给我推进到铁车阵前三十步！”
“本帅带着三百陌刀营骑马跟在你的重甲盾阵后方，等盾阵顶到跟前，陌刀营随我冲出凿阵，劈碎他的铁链和车板，你的重步兵随后跟进掩杀。都听明白了？”
“末将领命！”
“听明白了！！”
三十多名将校齐声应诺，转身冲出大帐，各自回营调配人手。
一整夜，易水南岸的赵军大营灯火通明，拆木桩的号子声、钉牛皮的锤击声、铲泥装袋的铁锹声响彻夜空，一直持续到天色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