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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彦君愣住了。
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办法。
“别愣着，脱啊！”
于是，在万般无奈下，谷彦君只能按他话，开始脱下制服。
林燃脱下囚服，捡起这套深蓝色狱警执勤夹克、一条配套的裤子、一双皮鞋，以及他那根电子烟和一个文件夹。
而谷彦君只能换上他的囚服。
一边穿一边扫了一眼林燃左肩那几道还未愈合的伤，低声道：“伤撑得住吗？”
林燃没回答，套上执勤夹克。
衣服稍大，肩宽合适，左肩那三道伤口在衣袖底下渗出一点点血，但被深蓝色布料遮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皮带扣紧后，他又将谷彦君递来的电子烟和文件夹揣进兜里，把皮鞋蹬上。
谷彦君又叮嘱：
“防暴队正在往这边赶，你顶多只有几分钟窗口。直接往考核组办公楼去，别在走廊里逗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有人认出你别回答，别停，一直走。”
林燃点头，推开通往一层的防火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种嗡嗡响的惨白，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青光。远处传来对讲机嘈杂的通话声和武警的脚步声，警铃还在响。他贴着右侧墙壁快步往前走，拐过两个弯，正要推开下一扇防火门，旁边禁闭室值班室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一个穿旧式狱警制服的老头子端着搪瓷茶缸走出来，茶缸盖子没盖严，还冒着热气。老头的头发灰白，肩章磨得起了毛边。
林燃认出他——老陈。那个在三监区干了大半辈子、前几天被郑威调走的管教。
老陈也认出他了，手里那只搪瓷茶缸微微一晃，茶水晃出几滴溅在鞋面上，但他没低头看。他看了一眼林燃肩章上的编号——谷彦君的编号，然后又看了一眼林燃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把茶缸盖啪地扣紧，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朝林燃使了个眼神——向右拐。
林燃没有说谢谢，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各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两端。
行政楼会议室的门被林燃推开的时候，郑威刚刚擦着汗在调查组面前重新坐下，对着贺卫民赔笑解释“小意外，值班室走火，已经处理好了”。
话音还没落，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金属摩擦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郑威最后一个转过头去，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门口站着一个“狱警”——深蓝色执勤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这人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皮鞋，裤脚上蹭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左手还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反手关上门，摘下帽子。
林燃。
郑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退后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瓷杯，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的右手哆嗦地指着门口，嘴唇翕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武警呢？叫武警过来！这人是越狱犯！他越狱了，快来人！”
门外两名武警闻声冲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林燃没跑，也没躲。
他把双手举到胸前，掌心朝外，以示自己未持武器。
然后他走上前，将手里那只黑色录音笔、何猛签字按指印的口供、谷彦君整理的走廊监控记录复件，以及秦墨从海关档案室取证的相关情况，一件一件摆放在调查组面前的桌上，摆得很整齐，像是在整理一份档案卷宗。
“我不是越狱犯。”
他说，“我叫林燃，安江监狱三监区犯人，编号300-042。两年前被人栽赃以运输毒品罪判了十年。今天在这里，我向调查组实名举报安江监狱长郑威——伪造省厅文件封锁全监、勾结外部黑势力多次实施狱内谋杀、利用职权贪腐受贿、在政治处档案室藏匿非法账目。举报材料全部在此，请调查组依法查处。”
郑威嘴唇发白，手指仍指着林燃，嘴里反复念叨着“越狱犯”、“袭警”、“快抓起来”。
贺卫民却皱了皱眉，先是示意两名武警退到门口待命，然后拿起桌上最上面的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何猛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一字一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将姚永军如何联系、省厅看押队如何引介、郭光如何递凶器、郑威如何许诺条件、消防门钥匙如何转移，所有细节全部交代。
然后是谷彦君补充的监控时间戳、郑威签字调拨消防门钥匙的记录，以及秦墨采集的汇款记录。
贺卫民听完全部录音，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手机，拨出省厅纪委电话。在等待接听时，他看了郑威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已经不是我们对话的对象了。
电话接通，贺卫民站起身，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赵书记你好，我是省纪委贺卫民。我现在在安江监狱联合调查现场，经初步核实，安江监狱长郑威涉嫌滥用职权、指使狱内谋杀、收受贿赂、伪造公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我代表调查组建议省厅立即对郑威停职审查，并派员对安江监狱政治处档案室C-17铁柜进行封存取证。”
郑威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左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打翻了面前的茶杯，却连扶都没力气去扶。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他盯着林燃，眼神里是愤怒，是怨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最后一根浮木漂走的恐惧。
门外的武警再次走了进来，这次走向的不是林燃，而是郑威。郑威被按住肩膀控制住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反复念叨着“你毁了我”。
林燃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把谷彦君那顶帽子搁在桌上，看着郑威被武警带离。走廊里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然后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贺卫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林燃一眼，说了句：“小伙子，你是真的狠。”
林燃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透过铁丝网投在放风场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棋盘。
次日晚间，省厅紧急通知下达到监狱：姚永军任前公示暂停，郑威及郭光因相关问题被立案审查。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燃正靠在312监舍门口的走廊墙上，透过走廊尽头的铁窗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照在他左肩那三道还没拆线的伤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