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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燃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盆栀子花。花苞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安静地舒展，还没开，但快了。
“回经侦。把姚永军案的后续查完。何猛母亲的医疗费后续还需要盯着，何猛妹妹的学费也要落实。省纪委那边还有一批跟昌荣国际有关的线索需要跟进。另外——”
他转过头，看了靠窗坐着的苏念晚一眼。
苏念晚正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脖子上那道淡褐色印迹映得几乎透明。她感觉到了林燃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吉普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秦墨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人，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十字路口那盏正在跳动的红灯上。数字一秒一秒地跳，从十跳到五，从五跳到三。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
车里没人说话，但安静并不尴尬。栀子花香从后视镜上挂着的香包里一缕一缕地散出来，弥漫在车厢里，和正午的阳光搅在一起。那味道不浓，很淡，很轻，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秦墨把林燃父母送到家门口之后，又把林燃和苏念晚送到了省肿瘤医院门口。苏念晚下车的时候，拎着那个小旅行袋，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回头看了林燃一眼，没说话。林燃从车窗里探出头。
“交接完了给我打电话。”
苏念晚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临别时的伤感笑容，是某种更笃定的、像是确信一定会再见面的笑容。
“栀子花浇水不能太多，三天一次，浇透。花盆放在阳台上，要有阳光，但不能暴晒。记住了？”
“记住了。”
苏念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秦墨重新发动车子，拐进主路，往市局方向开。开了大概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们两个。”
林燃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笔直的柏油路。
“先让她把医院的事处理完。她母亲还在住院，出院之后需要人照顾。我的宿舍还没分配，得先回局里报到。”
秦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安江市区，经过市局大楼，拐进后面的家属院。她在一栋六层老式单元楼前停下来，熄了火，从车钥匙上摘下一把挂在小铁环上的备用钥匙，递给林燃。
“局里的宿舍暂时没有空房，你先住我这儿。二楼，201。我住三楼。屋里水电齐全，有煤气灶，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冰箱里有鸡蛋和面条，你自己看着弄。”
林燃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很普通的铜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已经磨得发白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1”。
“谢了。”
秦墨摆了摆手，重新发动车子。
“不用谢我。下周一到经侦支队报到，别迟到。你的新队长姓魏，是个从部队转业的老刑侦，脾气有点怪，但人不错。”
她说完这句话，把车窗摇上去，吉普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林燃站在单元楼门口，左手拎着那个牛皮纸袋，右手抱着那盆栀子花，兜里揣着那把铜钥匙和一把手术刀片。
刀片已经钝了，刃口上洗不掉的血渍变成了深褐色，但他没有扔掉它。
不是什么纪念品，是提醒。提醒他从哪里出来，提醒他这两年里的每一刀都是怎么活下来的，提醒他外面这层深蓝色警服底下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他把栀子花盆放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腾出手来用钥匙打开楼道门。花盆里的新土还带着早晨浇过的水汽，那个鼓鼓的花苞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乳白色。
快了。
他走上二楼，推开了那扇贴着小标签纸的门。
屋里果然跟秦墨说的一样——水电齐全，煤气灶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人用过，冰箱里有鸡蛋和面条，餐桌上还搁着一瓶没拆封的老干妈。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刑法学教程》，是1998年版，书脊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布仔细粘过。他走过去，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工整，是秦墨写的——“给林燃，密码本。页码、行、列。别丢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栀子花盆旁边。花盆放在窗台上，正对着西沉的夕阳。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走到灶台前，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做了有生以来第一碗属于自己的面条。
面煮得有点过了，鸡蛋打散在汤里碎成了渣，老干妈放得太多辣得眼泪直流。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路灯和远处安江江面上那几盏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航标灯每闪一下，江面上就有一条细细的光带从上游漂到下游，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画了一条笔直的线。他想起秦墨在法院门口说的那句话——“刘老师说你应该是警察。”
不，不用谁去肯定，他本来就是。
从两年前那个被叫进昏暗办公室的下午开始，从他在楼梯通道里捡起那根长钉螺丝开始，从他在禁闭室里吞下那卷油纸包裹的账页开始，从他用一把手术刀片划开郑威手腕上的正中神经开始——他一直都是。
他把手术刀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跟那盆还没开花的栀子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本1998年版的《刑法学教程》，翻到第一页，拿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密码，是他这两年里反复磨过的一句话。
“警察的身份可以被剥夺，警服可以被扒掉，编号可以被注销，档案可以被篡改。但警察的眼睛永远在看证据，警察的手永远在找真相。只要眼睛还能看，手还能动，我就是警察。”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航标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天边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
但林燃眼睛一烁。
在亮光之上，还有一层巨大的乌云笼罩。
他心里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姚永军，这个人，现在在哪？在干嘛？
在看守所？
还是在纪委？
林燃突然有些忧心起来，他不觉得法律能够对付这个可怖可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