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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旁，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几下。
刘标看着眼前的弟弟，脸上的怒意慢慢退了下去，神色变得极沉。
“大哥，我如今藏在暗处，很多事情反倒方便去做。”
刘誉在石凳上坐下。
这具替身傀儡虽然没有血肉体温，但五感与本体相通，石凳上的寒意顺着裤管传上来，让他脑子清醒得很。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目前的局势。
三年前他在狼居胥山合道，天下人都认为他此生必将枯坐于此。
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世家大族，憋了整整三年，现在终于按捺不住，连死士都敢往燕王府后院送。
既然他们以为燕王府只剩下孤儿寡母可以随意拿捏，那这就是最好的遮掩。
敌明我暗，主动权反倒全落在了他的手里。
“小九，你现在是有什么计划吗？”
刘标也跟着坐了下来，伸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紧紧盯着刘誉。
他这个皇帝在金銮殿上坐得并不痛快，满朝文武，大半都与门阀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这次燕王府遇刺，明摆着是世家在试探朝廷的底线，他心里憋着一肚子杀火。
“计划自然是有的，不过得先把水搅浑。”
刘誉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夜空。
“大哥，如今我大昭势力比较强横的世家，主要有洛都崔氏、太原王氏、山东魏氏、湖州岳氏、川西李氏、凌州卢氏、阳州郑氏等七个大世家。”
“另外挂靠在他们门下的小世家，大概还有十几个。”
刘誉一边说着，一边在脑子里过着这七个大世家的底细。
洛都崔氏世代盘踞京畿，文官里头三成是崔家的门生故吏。
太原王氏掌着北方的铁矿和盐道，暗中养的家兵比朝廷的正规卫所还要精锐。
山东魏氏更是号称儒门正统，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有一半捏在他们手里。
湖州岳氏富甲天下，钱粮无数。
川西李氏仗着蜀道险峻，俨然是西南的土皇帝。
凌州卢氏和阳州郑氏则把持着漕运和江南的粮仓。
这七头盘踞在大昭龙脉上的吸血虫，平日里同气连连，朝廷想要动其中任何一家，剩下的六家都会立刻跳出来施压。
刘誉心里很清楚，如果一刀切全给砍了，大昭的江山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饭要一口一口吃，刀要一把一把递。
“目前大哥你已经调集禁军和暗卫，把这些世家在京城的眼线和宅邸都给监视了起来。”
刘誉敲了敲石桌，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会亲自去这七个大世家走一趟，在暗中对他们进行单独调查。”
“仔细调查一下他们这些人，到底有几家是真的铁了心要造反，有几家只是跟着浑水摸鱼，然后咱们再逐个按需下药。”
他得先查清楚，今晚派刺客进燕王府的，到底是这七家联手所为，还是其中某一家借刀杀人。
只要查出主谋，剩下的墙头草就好办了。
刘标听着弟弟的话，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刘誉的鼻尖。
“你小子，跟大哥还玩这一套。”
刘标摇了摇头，直接点破了他。
“如果仅仅只是在暗中调查，你在见大哥之前，凭你的手段就能直接去办，何必大半夜跑来见我？”
“现在见大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大哥在明面上帮你顶着吧？”
“还是大哥了解我！”
刘誉笑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哥，我在暗，需要你派出一支明面上的调查小组。”
“借着这次燕王府遭遇刺客一事，让这支队伍带上尚方宝剑，一个一个世家去查，去抄他们的老底。”
“从而在表面上吸引天下所有人的目光。”
刘誉心里早就把这一步棋给看透了。
世家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们以为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皮。
现在燕王府被刺客摸了进去，两个小王爷险些丢了性命。
这件事情就是天赐的借口。
天子震怒，派钦差彻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只要这支明面上的钦差队伍闹得动静足够大，各大世家就会把所有的精力和暗桩都调去对付钦差。
防着明面上的刀子，他们自然就顾不上后背。
到时候，他在暗处顺藤摸瓜，不管这帮老狐狸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都会原形毕露。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这个好办！”
刘标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满朝文武都知道朕护短，刺客都杀到燕王府后院了，朕要是没点反应，那群老狗反倒要起疑心。”
“这支队伍，朕给他们天子剑，给他们调动地方卫所的虎符！”
“不过，这个钦差人选你可有了考虑？”
刘标收敛了怒意，认认真真地看着刘誉。
明面上的钦差队伍就是个活靶子，也是去掀世家桌子的人。
这个人选要是软了，不仅吓不住世家，反而会被世家反咬一口。
要是太硬太莽，直接激起兵变，局面也不好收拾。
刘誉嘴角挂着冷意，直接开口说道：
“既然是为了调查燕王府遭遇刺客一事，这钦差人选，自然是要出自燕王府。”
“苦主自己出门讨公道，哪怕手段狠辣了些，天下人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燕王府的人去查，各大世家才会觉得合情合理，才会真正感到害怕。”
刘誉在心里早就筛选过了手底下能用的人。
刘标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早有人选，不妨把名字拿出来听听。”
刘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刘标面前。
刘标伸手拿起来，借着烛火展开，目光落在了最上方的两行字上。
他念出了声：
“钦差正使贾诩、副使王钧泽……”
刚念完副使的名字，刘标眉头挑了一下，抬头看向刘誉。
“副使王钧泽？”
刘标对这个名字显然记忆极深。
“这不就是三年前你组织春闱的时候，连中三元的那位状元郎吗？”
“朕记得，当年他洋洋洒洒上万言，写得极其刚烈，满朝老臣都骂他是个不懂变通的刺头。”
刘标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名单上点了点。
“王钧泽骨头硬，又是天下读书人眼里的天子门生，让他去当副使，在明面上当那块招牌，确实能堵住天下文人的嘴。”
“不过……”
刘标的话音一顿，目光移到了正使的名字上。
“这个钦差正使贾诩，你确定把他放在这里合适？”
“大哥，王钧泽骨头是硬，但他做人做事太规矩，讲的是圣贤道理，按规矩查案，根本斗不过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老狗。”
刘誉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危险的寒芒。
“所以王钧泽只是个幌子，是摆给天下人看的道德标杆，顺便负责查阅账目和公文。”
“真正负责咬人的，是贾诩。”
刘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日里总是缩在王府角落、穿着灰布袍子、见人就躬身赔笑的中年文士。
贾文和。
这个被他暗中雪藏了数年的谋士，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但只要一开口，出的计策全是要人身家性命的绝户计。
“贾诩这人，表面上看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胆小怕事。”
刘誉对着刘标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绝对的笃定。
“但他肚子里全是怎么把人往死里整的阴招。”
“世家要是跟他讲大义，他就会用更阴毒的手段去刨世家的祖坟。
世家要是想暗杀他，他能在暗杀发生之前，先用毒把对方全家给绝了。”
“让他去当正使，带着王钧泽去巡视天下世家，大哥你就瞧好吧。”
刘誉冷笑了一声。
“那帮世家自以为行事天衣无缝，但贾诩最擅长的，就是顺水推舟、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就算世家身上没有破绽，贾诩也能给他们硬造出几个谋反的铁证来。”
刘标听得眼皮跳了跳。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手段够脏？”
“不过，朕喜欢！”
刘标重重地把名单拍在桌上，脸上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帝王的铁血与杀意。
“既然要查，那就查他个天翻地覆！”
“传旨的事交给朕，明天早朝，朕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案大骂，把这道钦差出巡的旨意明发天下！”
刘誉看着大哥脸上的决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有大昭天子在明面上撑腰，贾诩和王钧泽这把快刀就能毫无顾忌地斩下去。
而他，也可以动身了。
他站起身，对着刘标抱了抱拳。
“大哥，明面上的风浪交给你和燕王府的人去掀。”
刘誉转过头，看向小院外头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森冷。
“暗地里的这把刀，我亲自去磨。”
“这七大世家的门槛，我今晚就先去踏第一家。”
刘标也站起身，伸手按住刘誉微凉的傀儡肩膀，神色无比郑重。
“万事小心，你的本体还在北边，这具傀儡要是碎了，神魂受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大哥。”
刘誉咧嘴笑了笑，身形微微一晃，脚下的黑影瞬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下一刻，整个人直接融进了小院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刘标站在石桌旁，看着弟弟消失的地方，良久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冷厉的弧度。
“七大世家……”
刘标冷哼了一声，将名单攥在手里，转身大步朝小院外走去。
“传朕旨意，召三省六部，连夜进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