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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这条缝我得自己补(第1/2页)
第七十五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高凯坐在下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
那句话说完,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这间屋六个人,另外四个今天晚上都不在——两个在一层加班核表,两个去了食堂那边打水。
陈九斤站在床边。
他把外套从床头取下来,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今天早上。”他说。
高凯抬起头。
“我问的不是——”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陈九斤说。
他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
“我先答你问的那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我跟杜哥说了四句话。”
“那四句是假的。”
“我让他去告诉四个人。”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假的。听的人也不知道。”
“到晚上,回来了两句。”
“我知道了两个工位号。”
高凯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这一手是梅姐的。”陈九斤说。
“三天前我在付姐格子外面站着,问她一句话,我什么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今天早上我把这一手用了一遍。”
“用得挺顺。”
宿舍走廊那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缝底下过。
“九斤。”高凯说。
“嗯。”
“那你跟她有什么不一样。”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想过。”他说。
“今天下午我在组长台上坐了两个钟头,我想的就是这个。”
“我想出来一条。”
“她用这个法子,是为了不让人听见。”
“我用这个法子,是为了听见。”
高凯没有出声。
“这一条我自己听着也别扭。”陈九斤说。
“怎么讲。”
“因为这一条只能用一次。”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用它试出两个人。”
“下个月我要是再用一次,试出第三个人。”
“再往下呢。”
“往下我就会拿它去办别的事——办一件我不方便自己开口的事。”
“到那一天,我用它就不是为了听见了。”
“到那一天,我跟她就是一样的。”
高凯坐在下铺,抬起头。
“那你怎么办。”
陈九斤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走廊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落在地上。他把本子拿到那条光里,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今天晚上要给自己定一条。”他说。
“定什么。”
“凡是要紧的事,我一定当面问。”
“不接转述。”
高凯愣了一下。
“不接转述?”
“不接。”
“付姐每天都来跟你说‘梅姐说‘。”
“她说她的。”陈九斤说,“她说完我记下来,照着办。”
“可我不能拿它当真事。”
“我要是想知道那件事是真是假,我自己上去问。”
“梅姐不答呢。”
“不答就是不答。”陈九斤说。
“她不答,我知道我不知道。”
“付姐转一句,我以为我知道了。”
“这两样差得远。”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写完他看了两秒。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高凯从下铺挪过来一点。
“九斤。”
“嗯。”
“这条规矩,”他说,“万一有一天来不及呢。”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什么来不及。”
“比如说,出了什么急事。”高凯说。
“比如说,付姐半夜跑来跟你说一句‘梅姐说明天早上七点在门口集合‘。”
“你上不上去问。”
“上。”
“梅姐屋里锁着门呢。”
“那我就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去不去。”
陈九斤在光底下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去。”他说。
高凯把身子直起来了。
“你不去?那要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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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也不去。”
“那不是——”
“高凯。”陈九斤说。
“这条规矩我今天晚上写下来,我知道它有一天会坑我。”
“它一定会坑我。”
“坑得会很难看。”
“我今天晚上写它,就是知道会有那一天。”
高凯坐在那儿。
“那你还写。”
“我还写。”
陈九斤把本子往光那边挪了挪。
“我今天用了一次那个法子。”他说。
“用完我知道两个工位号,我也知道另外一样东西。”
“我知道这个法子好用。”
“太好用了。”
“一样东西太好用,我就会一直用。”
“用到有一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别人嘴里出去,那时候我就不是在管这四十个人了。”
“我是在使唤他们。”
“那条规矩不是防别人的。”他说。
“防我自己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推开了。
练志刚站在门外。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饭盒——他从一号楼过来,给高凯带了两个食堂晚上剩的馒头。
他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看见地上那条光和那个摊开的本子。
“……我等会儿再来。”
“进来。”陈九斤说。
练志刚进来,把网兜挂在床头。
他坐在旁边那张床沿上。
“你们说什么呢。”
高凯没有答。
陈九斤把本子转过去,递到练志刚面前。
练志刚就着那条光看。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练志刚看了两遍。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当真?那付姐每天上来那些——”
“照办,不当真。”
练志刚把本子递回去。
“九斤。”
“嗯。”
“你这条规矩,得罪人。”
“怎么讲。”
“付姐每天替梅姐传话。你现在说你不当真。”
“这话传到付姐耳朵里,她怎么想。”
“她会想,你不信她。”
陈九斤把本子接回来。
“我不是不信她。”
“可她会那么想。”
“我知道。”
练志刚坐在那儿。
“那你还——”
“志刚。”陈九斤说,“我要是为了让付姐好受,把这条规矩收回去。”
“过两个月,梅姐让付姐来跟我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假的。”
“我照着办了。”
“办完了,出事的不是我。”
“是这四十个人里的某一个。”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
十点,熄灯。
三个人躺下了。
练志刚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凑合一夜——一号楼那边他跟人换了班。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十点二十,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过这七十五天记的那些东西——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九句话。
他翻到很前面。
那一页是他三十三天前写的。
那天晚上他在一号楼三零七的宿舍里,把一张贴了四年的规矩表从墙上揭下来,铺在床上,从第一条读到第四十二条。
第五条那一行,纸面上被人用指甲刮过。
他那天在本子上抄了那一条。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今天晚上又看见这一行。
他看了很久。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五条只管说的人。
第二行:不管让人说的人。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躺在那儿,把这两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条贴在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四年了。
四年里,这一条把四百个人管住了。
它管的是每一个人的嘴。
它管不住一样东西——它管不住一个人不开口,让别人替他开口。
一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让别人去说的。
第五条碰不到这样的人。
那样的人可以站在这四十二条的正中间,一辈子干净。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