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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羡慕(第1/2页)
许家老宅,深夜。
燕舟侧躺着。
一只手轻轻搭在许柚柚的被角,慢悠悠拍了两下。
许柚柚睡得很熟。
呼吸匀长安稳,眉头彻底舒展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屋子,落在她枕边。
一小片银白柔光,浅浅覆着她半张侧脸。
燕舟还没睡。
静静凝望着身侧的人。
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眉骨、鼻梁,顺着柔和的轮廓往下落。
最后停在她轻抿的唇上。
睡着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往下垂一点。
好像哪怕坠入睡梦,心底也藏着细碎的心事,放不下。
他看了她很久。
抬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贴着的一缕碎发。
月光落在发丝上,泛着浅浅的白,软软贴在肌肤上。
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微微停顿。
她没有醒。
眉头反倒又松了些,像是朦朦胧胧,感知到了他的温度。
燕舟收回手,轻轻搭在自己胸口。
心口位置,一阵阵闷闷的,透着沉滞的涩意。
身侧的许柚柚翻了个身。
小脸下意识往他手肘的方向靠了靠。
像是梦里察觉到他稍稍离远了一寸,便本能地追近一寸。
燕舟看着她,一动未动。
就这么静静躺着,良久,才缓缓闭上双眼。
思绪飘远,落回几天前的傍晚。
京城入秋,天黑得格外早。
燕舟走出古籍馆时,天色已经暗透大半。
他沿着长长的宫墙缓步往外走。
街边路灯还未亮起,四下灰蒙蒙一片。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晚风一吹,轻轻晃荡。
走到宫墙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巷墙边靠着一个人。
深灰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摩挲着烟纸。
燕舟望着那人,没有再往前迈步。
片刻,那人抬眼抬头,走出阴影。
是老疤的样貌,可那双眼睛,燕舟一眼便认出。
是赢无。
“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死吗?”
赢无开口,声线是老疤的,语气却是独属于赢无的清冷疏离。
燕舟站在三步开外,语气平静无波。
“你惜命,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赢无抬手,将烟别在耳后,始终没有点燃。
“你看着,像快死的样子。”
燕舟沉默,没有应声。
赢无定定看着他,目光缓缓从上至下,细细扫过一遍。
“你当初执意动用禁术救她,我就知道你寿数将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找我,有事?”燕舟轻声开口。
赢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眸,盯着脚边被风吹来的落叶。
鞋尖轻轻踩住,又缓缓松开。
风掠过地面,卷起落叶,打着旋飘远了。
“我想知道,阿墨葬在哪里。”
燕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墓穴里的那口棺椁。”赢无抬眼看向他,“里面不是他,我早就知道。”
宫墙底下静得可怕。
安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扫过墙头枯草的细碎声响。
漫长的沉默过后,燕舟缓缓出声。
“逝者已逝。”
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况且,事到如今,再多追问,也没有意义。”
“姬渊舟,你还是老样子。”
赢无盯着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凉薄,没有半分温度。
“永远把所有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燕舟没有辩解。
“是他求你的,对不对。”赢无望着他沉默的侧脸。
燕舟依旧缄口不言。
赢无像是骤然想通了所有关节,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安静几秒,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他是不是许诺了你姬家什么好处?”
“兵防图。”
燕舟吐出三个字,语速极慢。
像是撬开一只尘封千年的旧木匣,沉重又滞涩。
他垂了垂眼,又轻轻抬眸。
“他拿秦国兵防图,换自己从胡亥手中脱身。”
“没想到那幅图,兜兜转转还是落进了姬家手里。”
赢无脸上没什么变化,指间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那根夹着的烟,一动不动。
“兵防图本该是我姬家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燕舟话说一半,轻轻顿住。
扫了赢无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赢无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声嘟囔:“难怪,他那时……”
他的笑也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果然。”
“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杀我。”
“你早已越界了。”燕舟淡淡道。
赢无猛地抬眼。
嘴唇动了动,满腹的反驳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别开视线,死死盯着宫墙上斑驳剥落的墙皮,声音压得极低。
“……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是越界。”
这话不像在质问燕舟。
更像是他耗尽心力,在无力地质问自己。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杀尽那些人吗?”
燕舟没有接话。
内心明白,不过是满足当时他自己的野心而已。
赢无继续说,“从来不是为了权位。”
“权势于我,只是活下去的手段。我真正想要的——”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住。
秋风顺着宫墙缝隙灌进来,吹动他耳后未燃的烟,轻轻晃荡。
他看着燕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全都知道,是吧。”
燕舟没有否认。
“他对你,从来只有兄弟情义。”
燕舟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戳人。
赢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快要绷不住的酸涩。
“你凭什么替他定论。”
燕舟沉默,没有回答。
“是你听见了什么?”
赢无抬眼望他,眼底悄悄泛红。
“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燕舟依旧没有否认。
赢无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扯不出半点弧度。
他偏过头,继续盯着墙上斑驳的痕迹。
“那又怎样。”
三个字说得极平,像是重复了两千年的执念,早已麻木。
“他对我是什么情义,我比谁都清楚。”
秋风再次穿巷而来,吹动他耳后的烟。
他全然不在意,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可那又怎样。”
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无尽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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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宫墙下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燕舟静静看着落寞的他,良久出声。
“你寻得不死花,苟活千年至今。”
“这已经是你最大的运气。”
“可我活了这千年,一辈子都在跟你比。”赢无低声呢喃。
“可你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无所所谓的样子。”
“岁月漫长枯荣,往复轮回,攀比本就毫无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赢无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垂着头,目光无处安放,死死落于地面。
“我生来姓赢,却是宗室里最卑微的那一个。”
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微微哽咽,藏着不愿承认的难堪与不甘。
“你是姬家最耀眼的嫡子,身份尊贵,连我父王都要忌惮三分。”
“论长生,我依旧低你一等。千年来,我从来都比不上你。”
他迟迟不肯抬头,所有不甘,都压在眼底那片方寸地面里。
“我恨你。”
“阿墨,最后死在了你的手里。”
“可岁月磨得太久,我慢慢不得不承认,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
秋风不停,反复吹动他耳后的烟。
“到最后,我反倒宁愿,一直恨你。”
他终于抬眼,匆匆扫了燕舟一眼。
目光短暂至极,确认对面有人,便立刻移开。
“至少心里恨着你,我才能觉得,当年的自己,不算一无是处。”
燕舟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安静许久。
缓缓开口。
“两千多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杀你。”
赢无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动手。”
赢无抬眸,眼底带着疑惑。
“为什么。”
燕舟抬眼望向墙外沉沉夜色,又落回脚边被风吹翻的落叶。
“你活了两千多年,我也活了两千多年。”
“这世间浮沉,到头来,只剩你我二人,留存至今。”
赢无定定看着他,良久无言。
千年相知,彼此看透。
他看得清燕舟日渐衰败的身子,燕舟也懂他千年的执念。
无需多言,尽数心知肚明。
“公子墨的事,我从未后悔。”燕舟语气平静。
赢无嘴唇反复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直起身,取下耳后的烟,在指间翻转一圈,又重新别回去。
“我走了。”
燕舟没有问他去向。
赢无和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后脚步顿住。
偏头回望,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这一点,我终究比你长久。”
燕舟没有回答,静静立在宫墙下一会,慢慢朝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点点被风声吞没,直至彻底寂静。
确实,他这次会比自己活的长久,可是……又如何。
活了这么久,自己遇到挚爱,尽管走不到头,可他们很幸福。
到头来,自己拥有的,永远都比他多。
赢无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
沿街路灯骤然尽数亮起。
绵长的光线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灰黑一片铺在身前。
他脚步慢慢放缓,抬头望向暗沉的夜空。
呢喃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墨。”
“我去走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他取下耳后的烟,摊在掌心看了两秒。
抬手折断,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双手插回口袋,顺着一路绵延的灯火,慢慢往前走。
该死的,他还是很羡慕姬渊舟……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屋内。
许柚柚轻轻翻了个身。
指尖无意识蹭到燕舟搭在胸口的手背。
轻轻勾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从绵长的回忆里回过神。
偏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和方才宫墙亮起路灯时的月色,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着她勾着自己手背的纤细指尖。
静静看了很久。
缓缓抬手,轻轻翻过她的小手,掌心朝上。
稳稳托住她的指尖。
许柚柚睡得极沉,丝毫未醒。
他就这么静静握着。
慢慢的,自己沉稳的呼吸,和她匀长温柔的呼吸,一点点重合。
窗外夜风穿叶,沙沙轻响。
燕舟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深沉。
月光顺着窗格缓缓挪动,慢慢滑到床沿,落在燕舟枕边。
他沉睡的呼吸,比先前更沉更稳。
像是积压了千年的疲惫,终于得以片刻安放。
皎洁月色落在他鬓角。
几根黑发,正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成霜白。
像浓墨被清水缓缓晕开。
过程极慢,极轻,细微到无人察觉。
月光从枕边移开,缓缓滑落在地板上。
睡梦里的燕舟,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
眉头蹙得更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他始终没有醒,握着她的手,分毫未松。
许柚柚依旧安稳熟睡,小手蜷在他掌心。
对身边所有无声的变故,一无所知。
岁月无声,霜雪暗生。
天快破晓时,燕舟率先醒来。
睁开眼,第一时间感知掌心的温热。
她的小手还稳稳蜷在他掌心,没有松开过半分。
他躺着未动。
窗外是沉沉暗蓝色的天幕,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
他侧头看向枕边。
枕面上,落着几根细碎的银发。
抬手,轻轻捻起。
低头看了两秒,拢进掌心握紧。
许柚柚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下指尖。
他立刻松了松掌心,迁就着她调整睡姿。
等她彻底安稳,才俯身,将那几根银发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藏好。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燕舟侧眸,看向枕边藏起银发的位置。
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鬓角。
触感细微不同。
几根发丝更细、更硬,带着霜白的凉意。
像一根根细小的尖刺,扎在发根深处。
他没有再触碰第二次。
手缓缓落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静静侧躺着,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她眉眼温顺,嘴角依旧微微垂着,藏着浅浅的心事。
心底无声默念。
许小柚……我还能陪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