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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灰大衣的素描像(第1/2页)
寒风呼啸着卷过西城门碉堡的砖缝,发出如野兽呜咽般的凄厉呼啸。
守备所内,炭火盆里星火微茫,刺鼻的劣质木炭味弥漫在潮湿冷冽的空气中。几名行动队的特务缩在棉大衣里手脚发抖,连嘴唇都冻得发紫。
李涯独自坐在斑驳的木桌前,神色冷峻得如同冰封的岩石。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右手捏着半截黑炭笔,手腕飞快地在纸上勾勒。
碳灰在粗黄的纸面上飞扬,落下一道道精准而冷硬的线条。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粗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微小弧度,挺拔的肩颈,还有脚下沉稳而略带军人习惯的步幅。
“队长,城外的雪越来越大了,咱们还盯着吗?”手下小李呵着白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
李涯手上的炭笔蓦地停住。
他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如同沙石摩擦:“那一辆载着高压氧气瓶出城医疗车,登记的车牌和出身手续,查得怎么样了?”
小李赶忙掏出手记:“报告队长,都查过了。那车是警备司令部战时救护序列的,专门送重症伤员去郊外疗养院。手续是机要室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连盖印都是吴站长亲自圈划的公函,完全合规。”
“手续合规,不代表人干净。”李涯嘴角泛起一丝冷硬的嘲讽,“那个在城外接应的女人,绝对受过极严格的军事训练。她在接过钢瓶的瞬间,重心下沉了半寸,那是防止意外受击的防御姿势。”
他将炭笔重重压在纸上,划出最后一笔。
画纸上的女人背影跃然纸上,旁侧还密密麻麻标注着一排极其精确的数据:肩宽一尺二寸,步幅两尺一寸,左脚跟略偏内侧三度。
小李倒吸了一口凉气:“队长,凭个背影和脚印数据,您就能看出这么多?”
“直觉不会骗人。”李涯将黄麻纸抚平,眼神里燃烧着令人胆寒的执念,“去,把这份素描和数据用微缩影印,发往北平站侦查科。让他们在北平局档案库里,比对所有受过军训、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北方籍女性地下党资料。”
“特别重点比对一个人……当年在重庆电讯处出现的左蓝!”
小李心里一震,不敢多言,赶忙双手接下素描图纸,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天津站站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吴敬中捧着紫砂壶,惬意地靠在皮椅上,脸上的横肉随着微笑微微颤动。
海光寺火灾黑吃黑的脏货已经陆续入库,大批洋酒与黄金流水般滚进他的私账,这让他心情大好。
余则成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推了推黑框眼镜,将一份重新核算过的出入账单递了过去。
“站长,海光寺那边日军忙着调查火灾起因,根本没顾上咱们‘帮忙救火’运出来的这批底子。”余则成声音低沉而平稳,“不过,李队长最近在城门查得太紧,连警备司令部的医疗车都给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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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中哼了一声,放下紫砂壶,眼神显出一丝阴鸷:“李涯这个死脑筋,越发不像话了!仗着局本部有点背景,在城门搞得风声鹤唳。真要是挡了咱们送往后方的‘物资利润’,我剥了他的皮!”
余则成微微上前一步,低声道:“站长,李队长也是为了抓共党。不过常言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咱们天津站总得有一条绝对安全、不受任何人骚扰的免检通道。”
“哦?则成,你有什么想法?”吴敬中挑了挑眉。
余则成平静地回答:“警备司令部的特种医疗车。这类车辆挂着救死扶伤的旗号,又有站长您的特别签署,在宪兵队和巡捕房都有最高特权。后续咱们的‘特别货物’,完全可以走这条线,借医疗物资的名义出城。”
吴敬中眼光一亮,拍案叫好:“好!则成啊,还是你想得周到!既能办妥公事,又能保住咱们自己的体面和钱袋子。这件事交给你全权督办,给医疗车挂上站长室的特许牌照,看谁敢查!”
“是,站长。”余则成躬身接命,神色依旧温和无害。
离开站长室,余则成走在空旷走廊上,眼角余光扫过楼梯口。
李涯正好披着满身风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握着几封密电。
两人在走廊中央擦肩而过。
“余主任好手段。”李涯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像冰刀一样冰冷,“连医用高压氧气瓶都能开出特别通行证,真是滴水不漏。”
余则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标志性的谦和微笑:“李队长过奖了。站长吩咐的事情,做下属的自然要办得妥当。听说李队长在城门吹了一整天的雪风,辛苦了。”
李涯冷笑一声,逼近半步,盯着余则成黑框眼镜后的双眼:“余主任,风雪再大,也总有吹散的时候。那只氧气瓶底部的回音,还有城外那个女人的背影,我记下了。北平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
余则成眼神丝毫不动,语气如常:“天津站能有李队长这样恪尽职守的人,是站长的福气。不过天气寒冷,李队长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别冻坏了精神,耽误了正差。”
李涯紧紧咬着牙关,双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余则成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的脸。
半饷,李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余则成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看着李涯远去的背影,眼眸缓缓深邃下来。
他知道,李涯这条疯狗,已经循着风雪里的蛛丝马迹,把毒牙对准了北平,对准了左蓝。
真正的危机,并没有随着电子管的出城而消散,反而以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在寒冬里悄然滋长。
余则成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抬步向机要室走去。
夜色深沉,寒潮席卷着天津卫,而一场围绕着骨相、档案与尊严的保卫战,已然在风雪深处拉开了惨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