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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谣言起
三天后,城南长街。
苏牧选的地方,就在苏世面铺隔壁。
那里是工匠和脚夫最多的巷口。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
灶台是临时搭的。
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旁边摆着三只木桶,桶里泡着河鱼,豆芽和粗面。
房青君带着两个夥计,在街对面支起一张长桌。
桌上摞着帐册。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食珍商会丙寅年收支明细。
李丽质没有穿宫装。
她穿着一身靛蓝窄袖衫,头发用布条扎起,站在长桌后整理帐页。
路过的行人看了两眼,没有认出她。
苏牧蹲在灶前生火。
火苗蹿起,他往锅里倒了半锅清水。
水烧开后,他从符篓里取出昨晚好的河鱼段。
鱼是渭河里最常见的鲫鱼。
两文钱一条,卖鱼的老汉都嫌便宜。
鱼段下锅,白汤翻滚。
苏牧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
罐里装着前两天磨好的辣椒粉。
辣椒粉颜色暗红,凑近后能闻到一股冲鼻的辣香。
他用竹勺舀了小半勺,撒进锅里。
辣粉落在汤面上,红油立刻洇开。
酸味来自坛子里腌了三天的酸笋。
酸笋切成丝,和豆芽一起下锅。
汤色从白转红,最后成了一片浑厚的橘红。
香味顺着晨风飘向街道两头。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拉板车的脚夫。
他站在灶台三步外,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酸辣鱼汤。」
苏牧头也没抬。
「免费喝,想尝就过来。」
脚夫犹豫片刻,放下板车走了过来。
苏牧盛了一碗递给他。
碗里的汤红亮亮的。
鱼肉嫩白,豆芽和酸笋沉在碗底。
脚夫吹了吹,喝了一口。
辣味先到舌头。
那股热劲直冲喉咙。
紧跟着,酸笋的酸压住辣味。
鱼汤的鲜味从底下翻了上来。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脚夫愣了两息。
随后,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好喝!这是什么调料?从没吃过这个味儿。」
「辣椒,南洋带回来的。」
「贵不贵?」
「不贵。」
苏牧指了指长桌方向。
「那边有种子的事,你吃完可以去看看。」
脚夫端着碗走到长桌前。
李丽质正翻开一页帐册,给旁边的布商讲解。
「商会从泉州运回的辣椒种子,不卖。」
布商瞪大眼睛。
「不卖?那怎么弄?」
「换。」
李丽质指着帐册上的条目。
「百姓到商会登记,领苗回去种。」
「收获后交三成给商会,用于下一批育苗和运输。」
「剩下七成自己留着,吃也行,卖也行。」
「三成?这也太————」
布商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泥瓦匠就插了进来。
「三成不多。」
「种子是人家船队拼命从海上带回来的,你以为不要钱?」
李丽质没有接话。
她把帐册翻到运输那一页,手指点在数字上。
「从泉州到长安,一批种苗的运费是四百三十贯。」
「船只折损,人工费用,沿途损耗,全都记在这里。」
「各位自己看。」
几个围过来的商贩凑上前去。
帐目写得清楚,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经手人签押。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街口那家崔家酒楼的二楼开着窗。
三个世家子弟端着酒杯,朝下面看去。
「搞什么名堂?摆摊施粥?」
「是那个厨子在做菜。」
「又是收买人心那一套。」
其中一个年轻人放下酒杯,叫来随从。
随后,他下楼走向灶台。
年轻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
他走到灶台前,扫了一眼锅里的汤。
「苏先生好大的手笔,用河鱼和豆芽请客?」
苏牧正往锅里下第二批粗面,头也没抬。
「嫌寒酸可以不喝。」
年轻人笑了笑。
「在下倒是好奇,这辣椒种子真不垄断?」
「帐册在那边,自己看。」
「帐册谁都能做。」
年轻人盯着苏牧。
「我想问的是,长公主嫁进苏府之后,这商会到底听谁的?」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苏牧放下勺子,擦了擦手,站直身体。
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只扫了一圈围观的百姓。
「商会的规矩很简单。」
「作坊和帐目归房青君管。」
他指了指长桌方向的房青君。
「对外采买和渠道归李丽质管。」
他又指向正在翻帐册的李丽质。
「我管灶台。」
苏牧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
「谁嫁进苏府,谁不嫁进苏府,都和辣椒种子无关。」
「各位碗里的鱼汤,也不会因此改变。」
「种子该怎么换,今后还怎么换。」
「面该怎么卖,今后还怎么卖。」
「不信的,帐册摆在那儿,随便翻。」
那个锦袍年轻人还想说话。
旁边的脚夫端着空碗挤了过来。
「让让,我再添一碗汤。」
年轻人被挤到一边,脸上挂不住。
他不好和脚夫计较,只能退回酒楼。
到了午后,长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两口大锅见了底。
苏牧又添了两锅。
酸辣鱼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连隔壁坊的铁匠,也端着自家碗跑来喝汤。
房青君那边的帐册被翻得卷了边。
她换上了第三本。
李丽质的嗓子已经哑了。
可围着询问种子的人还没有散去。
一个卖菜的老妇拉着她的袖子。
「姑娘,我家里有两亩旱地,能种这个吗?」
「能种。」
李丽质翻出登记簿。
「报上名字和住址,下个月商会派人送苗到家里。」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又挤上来三个人。
有人在人群外嘀咕:「长公主亲自蹲在街边给百姓登记?这也太————」
旁边的木匠接话:「人家都不摆架子,你还替人家操心?」
日头西斜时,苏牧收了灶。
锅底的汤渣都被人抢着泡面,吃得乾乾净净。
李丽质合上登记簿,手指被墨汁染得发黑。
房青君把帐册收进木箱,招呼夥计往回搬。
三人在巷口碰头。
苏牧看了一眼李丽质被墨汁染黑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李丽质接过帕子,低头擦手,没有说话。
收拾完后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暗了。
兕子抱着滚滚等在门口。
看见苏牧,她立刻扑了过来。
「锅锅!兕子也要喝酸辣鱼汤!」
「明天给你做,今天的卖完了。」
「哼。」
兕子鼓起脸,又转头看向李丽质。
「姐姐的手怎么黑了?」
「写字写的。」
「写了好多好多字吗?」
「好多好多。」
兕子拉着李丽质进了院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苏牧把灶具搬进灶房。
房青君跟在后面。
「今天登记了多少户?」
「一百四十七户。」
房青君把木箱放到架子上。
「比我预想的多。」
「种苗够吗?」
「还不够。」
房青君皱了皱眉。
「得催泉州那边加紧育苗。」
苏牧点了点头。
他正要去洗手,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王德全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封信。
「苏先生,长孙大人让人送来的。」
「他说务必今晚送到陛下手上。」
苏牧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
「长孙无忌?」
「是。」
苏牧没有拆信。
他把信递还给王德全。
「送回去吧,这是给陛下的。」
王德全走后,房青君从灶房探出头来。
「长孙无忌送什么信?」
「不知道。」
苏牧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乾。
「但能让他亲自写信催着送的,绝不会是小事。」
当夜,太极殿。
李世民拆开信,一行行看了下去。
信很短,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说的是朝中勋贵对赐婚的态度。
反对者过半。
第二段列了六个名字。
这六人都是手握实权的重臣。
他们明确表示,若长公主下嫁苏牧,便会联名上书。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若赐婚,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
「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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