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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酒过后,京中热闹散尽,日子好似再度重归了平静。
宜贵嫔那处依旧没什么动静,看不出半分异动,安静得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谢琂的身子,相较从前虚弱了不少。
先前常年积下的内伤、强行压制的旧疾,在停了秘药后尽数显露出来,谢琂时常气血不济、精神倦怠。
好在有无咎日日守在身旁,汤药针石日日不断,悉心调理,身子虽能稳住,慢慢休养,却也再也回不到从前康健的模样。
而谢琂先前在朝中领了官职,免不了日日操劳、耗费心神。
无咎每一次为他诊脉,都能清晰察觉他气血损耗较重,于是再三劝说,让他索性上疏辞官,卸下朝中差事,安心待在府中养身便是。
可即便如此,谢琂却始终没有应允。
相反,他开始在朝堂之上活跃了起来,甚至主动出手打压敬王。
早前入秋大旱,京畿周边连日无雨,土地干裂,周遭州县颗粒歉收。
彼时满朝文武皆是后知后觉,只当是秋日寻常燥象,无人提前警觉筹备。
唯有敬王靠着沈怀观的提前预判,早早洞悉旱情隐患,抢先一步上疏御前,预判灾情走势,呈上了一套条理周全的救灾章程。
武德帝见他思虑长远、心系民生,龙心大悦,当即将整场赈灾抗旱事宜全权交由敬王督办,一时间敬王勤政贤良的名声传遍朝堂,风头无两,人人皆赞其是宗室贤王。
可这份万众称颂的贤名,从头到尾都是敬王精心雕琢的一场作秀。
为了在武德帝面前打造治灾有功、全境安稳的政绩,他专门挑选灾情最轻的几处州县巡查暗访,命地方官吏提前清扫官道、遮掩破败、安置流民,将一派虚假太平呈递圣上,隐瞒了重灾区的真相。
更甚者,他手底下的官员借着朝廷赈灾安民的名义,反向盘剥受灾百姓,大肆敛财牟利。
朝廷足额下发的赈灾银两、抗旱粮种被他手下的人截留克扣,未曾足额分发,反而巧立名目,增设各类苛杂费税。
百姓农田干裂荒芜、急需官府帮扶修缮整地、引水灌田,敬王麾下官吏却借机索要各种费用,但凡百姓想要官府出手帮扶,皆要先行交钱。
若是贫民无力缴纳,便任由田地荒芜、颗粒无收,无人问津。
当真是可憎!
而此番赈灾贪腐,沈怀观绝非无辜置身事外。
他本就是最先预判旱情、为敬王献策布局之人,全程参与赈灾章程的拟定与督办统筹,对整场赈灾事宜了如指掌。
敬王暗中贪墨、粉饰太平的谋划,他附议配合,甚至利用自身人脉与官场根基,替敬王疏通各处关卡、压制地方言官、抹平账目漏洞,同敬王亦是一丘之貉。
谢琂搜集好了所有账目、证据,呈至御前,将这场藏在贤名之下的污浊彻底掀开,摆在了武德帝眼前。
此前武德帝还对敬王的治灾功绩颇为赞许,屡屡当众褒奖。
如今看清全部真相,知晓自己被蒙蔽戏弄,更得知无数灾民遭官吏层层盘剥,龙颜瞬间大怒,震怒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武德帝下旨尽数追回所有贪墨截留的赈灾银两粮米,罚没敬王半数王府私产充公,用以补济受灾州县、重修农田水利。
同时削去敬王手中部分兵权与京畿督办职权,命其闭门思过三月,反省己身罪责。
至于沈怀观,身为勋贵近臣,知法犯法、助纣为虐,罪责更重。
武德帝降旨斥责宣平侯府徇私枉法、依附党羽,罚停宣平侯府三年俸禄,一年不得入朝参政议政。
就连贤贵妃也因为此事被降了位份,褫夺封号,成为了“孙妃”。
武德帝这般狠罚,顿时让敬王又落到了和齐王一般的境地。
也让敬王与谢琂彻底撕破了脸。
【顺王这是疯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抄敬王的老底?这敬王日后可是要继承大统的,把他得罪这么死,以后日子是不过了吗?】
【就是啊,顺王就不能在家好生养病吗?为什么又要插手这些朝堂夺嫡的纷争?该不会是顺王自己想登基吧......】
【他那身子登哪门子基,只怕龙椅坐上去没多久就把自己累死了。】
【诶诶诶,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次顺王呈上去的罪证,有些竟然是蒋清瑶偷摸传递给顺王的,他们二人竟然搞到一起去了!】
【什么叫“搞在一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只是蒋清瑶想要与沈怀观和离,故意破坏他的计划罢了......
而且,顺王没有办法登基,但顺王与薛桃的儿子可以啊?反正齐王、敬王没有一个扶得上墙,还不如直接练小小号得了,而且宜贵嫔不毒害武德帝的话,武德帝肯定还能活很久。】
【是啊,我感觉现在宫中的几位贵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武德帝本来就不喜欢齐王与敬王,他们二人的毛病一个肉眼可见,一个藏污纳垢,都不像是能成为贤君明君的人,所以武德帝也想培养顺王的孩子。
而宜贵嫔更不用说,顺王的孩子要是能当储君,这一样能让徐家的地位和她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何乐不为?
所以宜贵嫔这些年虽与敬王交好,暗中也让徐家帮了敬王不少,但宜贵嫔只要倒戈,手上或多或少都能捏着一些敬王的罪证。
只要顺王对那个龙椅有意思,只怕有的是人愿意前仆后继地帮他!】
【妈呀,你们的意思是,现在要让谢棣当下一任皇帝吗?】
【谢棣,“棣”字与“帝”字同音,为何不能当呢?】
薛桃看到最后一句话,浑身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初她与谢琂想孩子名字的时候,完全没有按照这个方向想过。
若说武德帝有让谢棣继承大统的想法,薛桃倒是也能理解,毕竟齐王和敬王这些时日折腾出来的荒唐事,当真是让人觉得心寒至极。
可是,可是她的棣哥儿还那么小,就算日后要将皇位交给他,也至少需要十五年以上的光景,武德帝当真能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而且,棣哥儿当真适合当皇帝吗?走上那个位置的一路上,她的棣哥儿又要吃多少苦呢?
她的棣哥儿和棠姐儿都还这么小......
一想到这些,薛桃便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起来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而偏偏,谢琂应当也是这个想法,不然他也不会出手对付敬王了。
谢琂这是要为他们的孩子、为武德帝扫清障碍。
想到这些,薛桃忽然想去找谢琂试试他的口风,可等薛桃去问谢琂这会儿在何处时,却听到李泽全说谢琂外出有事,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让薛桃用晚膳时也不必等他。
于是薛桃只能压下满腹疑惑,等谢琂回来再说。
——
然而另一边,沈怀观也终于找上了谢琂。
京中僻静酒楼,三楼临水雅间被尽数包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纷扰,一室静谧压抑,只剩暖炉内燃着的银丝炭静静发烫,却驱不散屋内沉沉的冷意。
谢琂与沈怀观屏退了下人,相对落座,气场泾渭分明,一眼望去便是极致的反差。
沈怀观一身玄墨色锦袍,衣料沉厚熨帖,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依旧,只是往日沉稳内敛的眉眼彻底褪去温润,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鸷沉郁。
他的眸光沉沉压着戾气,神色冷硬紧绷,每一寸气息都透着隐忍的怒意与不甘。
对面的谢琂,则着一身素白银纹常服。
他近来身子亏空愈发严重,气血不足、格外畏寒,纵使屋内暖炉温热,也未曾褪去身上的雪白狐裘。
蓬松柔软的狐裘裹着他单薄身形,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削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颓态。
而此时,他的眉眼清冷凛冽,眉目疏淡疏离,无半分多余情绪,清冷如玉的容颜经病痛打磨,褪去了所有温和暖意,愈发冷俊孤绝。
可他明明身形单薄看似孱弱,周身气场却沉稳端凝,静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两人默然相对,无人先开口,都只是静静地打量、审视着对方。
“许久不见,顺王殿下瞧着清瘦了不少......既然顺王殿下的身子都成了这般模样,何不在府中好生养胎,何必四处奔波、费心耗神呢?”沈怀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口说道,“而且,清瑶是我的妻子,顺王殿下最近同她走的如此之近,怕是并不妥吧?”
后一句话,沈怀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近来在宣平侯府没什么动静的蒋清瑶竟为了与他和离,同谢琂搭上了线,将他做过的那些丑事罪证都给谢琂抖落了出去,这才害得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蒋清瑶,蒋清瑶!
沈怀观有那么一刻,当真是对她也起了杀心。
不过今日是他邀约谢琂出来的不假,可同样也是谢琂表明了想要见他,他们二人才能同时坐在此处对话。
谢琂抬手握住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后问道:
“诺姐儿和宇哥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