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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方才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轻,薛桃并没有听真切,不由疑惑开口问道:“无咎神医方才在嘀咕什么呢?”
无咎收回为薛桃把脉的手放回膝盖上,五指有些不安地摩擦着膝盖上的布料,似乎有话想对薛桃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无咎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桃的心也不自觉跟着拧了起来,然而就在她准备追问之时,门帘响动,谢琂来了。
“怎么了无咎,桃儿的身子可还好?”
谢琂进屋后并未第一时间来到薛桃的床榻前,而是在门口暖炉的位置卸下了狐裘大氅,然后站在暖炉边将自己浑身都烤热了些,才敢走到薛桃的床边坐下。
而谢琂看见薛桃睡醒过后,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一双眸子清亮莹润,心口当即一软,抬手极轻地替她理开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无咎瞧着谢琂这般模样,顿时泛起了酸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他悉数咽回腹中,转瞬间又变回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
无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谢琂的小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娶到这般容貌性情皆佳的娘子,如今又得一双龙凤双子,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全都落到你头上。”
“你就放心吧,你家顺王妃的身子比我见过的寻常女子都要好,月子好生养着,别受冷风别受气,没什么大问题的。”
尽管这样的诊断谢琂在府中大夫、产婆的口中都听到过了,可无咎的医术最为高超,谢琂最相信的还是他,所以只有听到无咎的亲口认定,谢琂才能放心下来。
薛桃也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谢琂的手背以示安抚:“你就放心吧,若是我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我肯定也会告诉他们的......”
“好。”谢琂回过头,望着薛桃笑了笑。
但随即,他的喉咙又泛起一阵痒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可薛桃在此,谢琂不想将病气过给了她,硬生生把这种痒意给压了下去,只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吭气声。
无咎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谢琂前些日子好了的风寒又犯了。
两人目光骤然隔空相撞,无需多言,彼此心有灵犀。
无咎当即顺势起身,佯装随意地说道:“哎哟,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我院子里用晚膳,就不留在这打扰你们了!”
谢琂亦是立刻会意,温声接话道:“外面的风雪又起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谢琂小心翼翼替薛桃掖好被角,再三叮嘱青杏、青萝将薛桃好生照看,这才转身随同无咎一同退出内室。
冬至已过,夜色深重。
屋外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落于廊檐、阶前,薄薄覆上一层白霜。
夜风穿廊而过,萧萧猎猎,吹得灯笼烛火摇曳不定,叫人顿觉寒凉。
谢琂屏退了北辰与李泽全等人,单独同无咎走着。
二人直至走出数丈,出了薛桃与谢琂的寝院,谢琂方才压制的喉间痒意再也压不住,低低闷咳了两声,脸色也悄然白了几分。
无咎停下脚步,收敛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又无奈。
他先是同谢琂换了位置,自己站到了回廊的外侧替谢琂抵着风雪,而后才说道:“瞧瞧,今日顺王妃生产你非要站在屋外等着,好不容易给你治好的风寒又复发了......”
“咳咳,我知道......不过你这新药方怎么好像只治蛊毒,不治身子啊?”谢琂虽是笑着说出这话的,但眉头却已然蹙了起来,显然身子很是不舒服。
先前,谢琂提出停了秘药没多久后,就开始用无咎的新药方治疗自己。
无咎的新药方对谢琂身体里的蛊毒和疯症颇为有效,谢琂如今已经不必在月底之时寻个隐秘无人的地方再被蛊毒折磨了。
但对于谢琂的身子而言,却并未有什么气色。
原先谢琂能行动如常,都是因为秘药透支身子、强健体魄的缘故,如今秘药一断,谢琂本身的体弱之态又慢慢显露了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无咎琢磨了这么久的新法子,能解决的只有谢琂体内的蛊毒,但仍旧救不了谢琂身子的衰败。
他还是失败了。
无咎看着谢琂强颜欢笑的样子,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说道:“是我无能,终究还是没办法把你这身子养好......”
原先无咎想着,谢琂停掉秘药后把身子好生娇养着,兴许还能拖个五六年。
但现在停掉秘药后,谢琂的身子比他预测的还要糟糕,他盼着自己的药方能让谢琂至少保持着行动自如,可如今看来照这个趋势,谢琂只怕用不了一年,就又得回到那般缠绵病榻、虚弱不堪的样子。
就算谢琂到了那个地步,无咎也能继续吊着他的命,可无咎总是觉得不甘心。
蛊毒他都想办法给谢琂解开了,怎么这身子就养不好呢?
可如果重新给谢琂用秘药也断不可能了,那样的办法,与直接让谢琂去死没有区别。
谢琂听到无咎的话,抬头看着夜幕之下漫天飞舞的白色雪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怪不了你,原先在南夷时,我能被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依旧是天大的幸事,那时候我的身子便已经衰败不堪,如今都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
“新药方失败不是你的错,这是我同你一起选择尝试的,什么结果我都认。”
“只是......只是我今日瞧见那两个孩子,心中当真是欢喜又不舍。”
“他们还那么小,望着我的时候两双眼眸乌黑圆溜,眼里的光是那样干净漂亮......你见过那两个孩子的,他们的眼睛都生得与桃儿的眼睛很像,我看着他们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说我命好,才能得桃儿和这一对孩子......可我兴许也是我这命太好了,所以才会被老天爷瞧上,要早早收了去。”
无咎听到谢琂这话,心中像是压了一口石头般根本喘不过气:“所以这些时日你入朝堂也罢,扶持新贵也罢,都是为了给孩子铺路吧?”
“是,若是我当真走得早,总要有人替我照顾他们不是?”谢琂说道。
光有武德帝的宠眷在谢琂看来是远远不够的,朝堂这些新贵旧臣的支持与肯定,也同样重要。
“那你这次还是要瞒着顺王妃吗?”无咎问道。
先前谢琂尝试新药方时,不仅每日要喝药,每隔一段时间谢琂还要到他那儿去施针。
为了解谢琂的蛊毒、救他的身子,寻常的施针穴位可不管用,所以无咎扎的地方基本都在头颅之处,每次给谢琂施针之时,都要先束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因为痛苦挣扎太过而伤了自己。
每次施针完,谢琂的四肢腕间都会有伤痕,薛桃看到了难免不会问。
但谢琂怕她担心,每次都是搪塞过去,或者躲着不见她,不愿让她知道实情。
结果有一日,不知薛桃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挺着大肚子偷偷寻到了谢琂的私宅,瞧见了他给谢琂施针的全过程。
他施针之时还没发现薛桃的存在,直到那次施针完毕,无咎听到窗外传来了隐隐绰绰的哭声,这才发现薛桃带着青杏不知道在那处偷看多久了,两只眼皆哭的跟兔子眼睛似得通红发肿。
后来,薛桃心疼谢琂是真心疼,生气也是真生气。
据说谢琂那日领着薛桃回去后,二人寝屋内的瓷器摆件全部被薛桃砸了个稀巴烂,连谢琂的脸上也挨了一巴掌,怪的就是谢琂又瞒着她。
谢琂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哄好。
不过好处就是,谢琂哄好后薛桃后,这事也不必再躲着薛桃了,无咎如今都是每半个月来顺王府上为谢琂施针。
而薛桃虽然不会来盯着全程,但每次无咎施针完没多久,薛桃就眼巴巴地来他那院子领人了。
谢琂听到无咎的问话,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的。”
虽然谢琂从未说明过自己的身子,但他总觉得,薛桃什么都知道。
无咎语塞了片刻,二人不知不觉也走到了回廊尽头。
无咎停住脚步,回过身问道:“既然她都知道,你又何必在她面前强压着自己的难受呢?”
谢琂沉默片刻,轻声说叹道:“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可我,还是怕她看到了伤心啊。”
谢琂不想看到薛桃那双漂亮的眼睛为他染上担忧悲伤的颜色。
他希望薛桃永远都像他第一次见到之时那样鲜活而充满生命力,仿佛那双眼睛里承满的是灼灼春光、灿灿秋实,叫他望之便觉无比美好。
“方才在屋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这样吧,何必捅破呢?”谢琂说道,“我就送你到这儿吧,今日冬至,我命府中厨房都备了饺子,你若是想喝酒了我就叫李泽全陪你。”
无咎懂了谢琂的意思,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股酸胀之意:“行吧行吧,不过这次的办法虽然不成,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派去南夷的人还没给我回信呢,兴许他们又能寻到别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