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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孙有福去了玉梅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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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孙玉玉梅醒得比平时早。
    她把被子叠好,又坐到小镜子前重新梳了一遍头发。平时上学,她从来没有这么磨蹭过,今天却连衣服领子都整理了好几次。
    孙玉兰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她知道妹妹在紧张。
    孙有福昨晚说要去学校看看,虽然嘴上说只是看看,可谁也不知道他看完以后会说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孙有福坐在饭店角落里,一边喝粥,一边打量小女儿。
    “你每天几点去学校?”
    “七点半以前得到。”
    “中午回来吃饭?”
    “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在学校吃。下午五点多放学,老师要是留堂就晚一点。”
    孙有福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功课上的事情。
    孙玉梅回答得很认真。
    孙玉兰站在旁边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在孙家沟的时候,父亲几乎从来不过问姐妹俩念书的事情。玉梅小学考了多少分,他不知道;后来家里不让玉梅继续念,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姑娘认几个字就够了”。
    现在到了省城,他倒第一次认真问起这些。
    吃过早饭,孙玉梅先去学校。
    孙有福本想跟着一起走,却被孙玉兰拦下了。
    “爹,你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班?”
    “跟赵姨说过了,晚一会儿没事。”
    孙有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八点多,父女俩从饭店出发。
    省城的早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路上全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公交车一辆接一辆经过。早点铺门口还冒着热气,街边有人推着车卖菜。
    孙有福一路走一路看。
    他昨天刚到的时候心里装着事情,根本没仔细看这座城市。今天走在街上,才真正感觉到省城跟孙家沟完全是两个地方。
    “这里一天得有多少人?”
    孙玉兰笑了。
    “我哪知道。”
    “比咱们整个乡的人都多。”
    “那肯定。”
    孙有福又看见一家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收音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东西贵吧?”
    “电视机贵,收音机便宜点。”
    “你买得起不?”
    “现在买它干啥?”
    孙玉兰说道,“屋里那么小,买回去都没地方放。”
    孙有福听见这句话,又想起昨晚那台八十五块钱的缝纫机。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个大女儿了。
    以前在家里,玉兰从来没自己挣过什么钱。现在她说起几十块、八十多块的东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觉得遥不可及。
    到了学校,正好是第二节课。
    孙玉兰找到周老师,把父亲介绍了一下。
    周老师显然还记得前几天姐妹俩说过的事情,对孙有福并不热情,却也没有把话说得难听。
    “玉梅现在学习状态不错。前几天家里的事情让她有点分心,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孙有福问:“她真能考大学?”
    周老师笑了一下。
    “现在才高一,谁也不敢保证。不过她基础不差,人也肯学。如果后面两年一直保持这个劲头,当然有机会。”
    “大学得花不少钱吧?”
    “现在想这个还早。”
    周老师说道,“孩子能不能考上是第一步。真考上了,再想办法解决学费。现在因为怕以后花钱,就让她连书都别念,那才可惜。”
    孙有福没有接话。
    正好下课铃响了,走廊一下热闹起来。周老师带他们去了教室门口。
    孙玉梅的位置靠窗。
    她正低头整理课本,旁边的何小玲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孙有福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孙玉梅没有发现他。
    她穿着姐姐给做的浅色衬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
    跟孙家沟那个每天帮着喂鸡、烧火、下地干活的小姑娘,像是两个人。
    周围的同学都跟她差不多大。
    十六七岁的年纪。
    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看书,还有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说笑。
    孙有福忽然问:“他们都这么大?”
    “差不多。”
    “也没人说亲?”
    周老师听懂了他的意思。
    “城里的孩子这个年纪大多还在念书。十六七岁,自己以后想干什么都没弄明白,急着定什么亲?”
    孙有福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们乡下不一样。”
    “乡下也在变。”
    周老师没有跟他争,只说道,“玉梅能重新回来念书不容易。她自己很珍惜,你们当父母的就算帮不上忙,最好也别把这条路给她堵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孙有福却很久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父女俩比来的时候安静许多。走到电影院附近,孙有福忽然停下来。
    “玉梅每天都在那样的教室里念书?”
    “嗯。”
    “一个班那么多人?”
    “四十多个吧。”
    “她成绩排多少?”
    “上次十几名。”
    孙有福有些意外。
    “还真念得进去。”
    孙玉兰看了父亲一眼。
    “她从小就比我会念书。以前在村里不是她不想念,是家里不让她念。”
    孙有福脸色有些不好看。
    “家里那时候啥情况你不知道?你哥结婚,地里收成又不好,哪来那么多钱供两个闺女念书?”
    “我没怪你这个。”
    孙玉兰慢慢说道,“我就是想让玉梅再试几年。她要是真考不上,我认。可她明明能念,现在为了三百块钱把她叫回去,以后她可能一辈子都想着这件事。”
    孙有福没有再说三百块彩礼。
    快到饭店的时候,他忽然问:“你真准备一直供她?”
    “嗯。”
    “你自己不嫁人了?”
    这个问题让孙玉兰愣了一下。
    “供她念书跟我嫁不嫁人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你今年都十九了。过两年玉梅真考大学,你也二十一二了。哪个婆家愿意让你拿钱一直供妹妹?”
    孙玉兰以前,还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嫁人一直是一件很远的事。
    尤其从马家的婚事里逃出来以后,她更不愿意碰。
    “以后再说。”
    “啥都以后再说。”
    孙有福叹了口气,“姑娘大了总得嫁人。你不能因为马家那一次,就觉得天下男人都一个样。”
    孙玉兰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竟然忽然闪过了陈海生的样子。
    白衬衣,自行车。
    还有那天坐在饭店后面吃饭时,他笑着说自己念书不行,考试及格他娘都得加个菜。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孙玉兰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压下去。
    回到饭店以后,孙有福没有再提玉梅说亲的事情。
    下午,他甚至自己去了趟街上。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孙玉兰问他买了什么,他也不说,只塞进帆布包里。
    直到傍晚孙玉梅放学回来,他才把东西拿出来。
    是一支钢笔。
    不是什么好牌子,两块多钱。
    孙玉梅愣愣地看着父亲。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念书?”
    孙有福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老师说你成绩还行,那就先念着。不过我丑话说前面,既然花钱念了,就好好念。别念两年啥也没考上,到时候钱也花了,亲事也耽误了。”
    最后那句话依旧不怎么好听,可孙玉梅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
    她把钢笔拿起来,看了又看。
    “爹,那邻村的亲事呢?”
    孙有福坐在那里抽着旱烟,半天才说道:“回去我跟人家说,先不提了。”
    孙玉梅一下抬起头。
    孙玉兰也愣住了。
    “真不提了?”
    “我说先不提,又没说你一辈子不嫁。”
    孙有福瞪了小女儿一眼,“念你的书去。”
    孙玉梅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她抱着新钢笔回到桌边,立刻找了一张纸,吸了墨水以后写自己的名字。
    第一遍墨太多,洇了一小块。
    第二遍就好多了。
    孙有福坐在不远处看着,嘴上还嫌弃:“两块多钱的东西,你别用两天就弄坏了。”
    “我肯定不用坏。”
    “那就好好收着。”
    孙玉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当然知道父亲没有彻底变。
    他依然觉得女儿早晚要嫁人,也依然心疼那三百块彩礼。
    可至少这一次,他亲眼看过玉梅的学校以后,终于没有再坚持把她带回去。
    第二天早晨,孙有福准备回孙家沟。
    临走以前,孙玉兰给娘装了两包省城的点心,又塞了十块钱进去。
    孙有福看见钱,愣了一下。
    “给家里的?”
    “给娘的。”
    孙玉兰特意说道,“让她自己留着买东西。”
    孙有福听懂了她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发火。
    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走到饭店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儿。
    “有空就回去看看你娘。”
    “知道。”
    “玉梅。”
    “爹。”
    “好好念。”
    孙玉梅用力点了点头。
    孙有福这才拎着帆布包走了。
    姐妹俩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过了好一会儿,孙玉梅忽然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
    “姐,爹这次好像没以前那么凶了。”
    孙玉兰没有说父亲变好了,也没有说他没变,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人哪能一下子就变。”
    不过有一点,她心里很清楚。
    她们离开孙家沟以后,不只是自己的人生在一点点变化。
    有些变化,也正在沿着她们走过的路,慢慢传回那个小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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