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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回来以后，孙玉兰一连两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倒不是活没干好。
饭店该洗的碗照样洗，客人走后桌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回屋以后，缝纫机还是踩到九点多。
但只要稍微闲下来，她脑子里就会想起湖边陈海生问的那句话。
“你现在，有没有想处对象的人？”
他为什么这么问，孙玉兰其实已经猜到了。可猜到是一回事，真让她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十九岁的姑娘，以前连正经谈恋爱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第一次定亲，就是家里直接替她做了主。如今突然有了一个自己愿意多看几眼、愿意多说几句话的男人，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玉梅这两天也发现姐姐不对劲。
星期二晚上，她做完作业，坐在床边吃苹果，忽然问：“姐，海生哥那天到底跟你说啥了？”
孙玉兰低头做衣服。
“没说啥。”
“那你回来以后咋老发呆？”
“我哪发呆了？”
“昨天你给人家衣服量错了一回，今天吃饭的时候还把我的筷子拿走了。”
孙玉兰终于抬起头。
“你一天到晚不好好念书，光盯着我干啥？”
孙玉梅咬了一口苹果，笑眯眯地说道：“因为你最近一听见外面自行车铃响，就往门口看。”
这句话把孙玉兰说得脸都热了。
“再胡说，以后星期天不带你出去。”
“那我不说了。”
孙玉梅嘴上说不说，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好在第二天学校有考试，她很快也没心思管姐姐了。
星期三下午，陈海生照常来送货。
孙玉兰正在后院择菜，听见自行车铃声，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了一下。
等她自己反应过来，又觉得有些好笑。
还真让玉梅说中了。
陈海生把货搬进来，照例先喝了一大碗凉开水。
孙玉兰拿着单子点货，两个人今天反而不像以前那么能说。尤其想到公园里的那几句话，她总觉得气氛有点不一样。
货点完了，陈海生却没有马上走。
“晚上你去服装厂不？”
“今天不去。”
“那你几点下班？”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有点事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陈海生朝饭店里面看了看。赵桂芬在柜台算账，后厨还有两个人忙活，来来往往都是人。
“晚上说吧。”
孙玉兰心里一下明白了大半。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六点左右。”
“那我六点来。”
陈海生骑车走后，孙玉兰一个下午都有些不自在。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个理由躲出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躲的？
到了六点，饭店里的客人还不少。
陈海生果然来了。
他没有进门，就在街对面等着。
孙玉兰隔着窗户看见他，心跳莫名快了些。
赵桂芬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海生等你？”
“他说有点事。”
“那你去吧，后面不用你忙了。”
“赵姨……”
“去你的。”
赵桂芬笑着摆摆手，“你都十九了，我还能天天把你拴在饭店里？”
孙玉兰脸一红，只能解下围裙。
出去以后，陈海生推着自行车，也没说去哪儿。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走了好一段，孙玉兰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有事吗？”
“有。”
“那你倒是说啊。”
“我想想咋说。”
孙玉兰被他气笑了。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吗？”
“这个不一样。”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边有不少人吃完晚饭出来乘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小孩子追着跑过去。
陈海生忽然停下了。
“玉兰。”
“嗯。”
“我想跟你处对象。”
话说得比孙玉兰想象中还直接。
她本来以为陈海生会绕上半天，没想到真正开口，竟然只有这么一句。
孙玉兰站在那里，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虽然早就猜到，可真听见以后，还是完全不一样。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
陈海生也紧张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孙玉兰听见这句，抬头瞪他。
“说都说了，咋当没说？”
“那你啥意思？”
“我能有啥意思？”
“你总得告诉我行不行。”
孙玉兰又不说话了。
她想起李建明那封信，那时候她根本不需要想，心里就知道自己不愿意。
现在面对陈海生，她却连一句“不行”都说不出来。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可以先处处看。”
她声音很轻。
陈海生愣了一下。
“真的？”
“你这么大声干啥？”
“我怕我听错了。”
“那就当你听错了。”
“那不行。”
陈海生脸上的笑一下藏不住了。
孙玉兰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没有什么突然心跳得厉害，也没有电影里那些轰轰烈烈的感觉。
反而觉得很踏实。
好像一件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事情，今天终于有了个说法。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陈海生问：“那以后我能单独约你出来了吧？”
“以前你也没少叫我出去。”
“以前有我姐、有玉梅。”
“那有啥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陈海生想了想，“以后咱俩算处对象。”
孙玉兰听着这几个字，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自己决定跟谁处对象。
不是爹点头，不是媒人上门。
更不是因为对方给了多少彩礼。
只是因为她愿意。
走到一家卖汽水的小店旁边，陈海生买了两瓶汽水。
两个人站在路边喝。
孙玉兰喝了几口，忽然问：“你娘知道不？”
“知道一点。”
“啥叫知道一点？”
“我姐早看出来了，我娘估计也猜到了。”
孙玉兰脸又热起来。
“那上回叫我去吃饭……”
“真是我娘过生日。”
陈海生赶紧解释，“可她挺喜欢你也是真的。”
孙玉兰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陈家的饭桌，心里更加安定了一些。
不过有些话，她还是想提前说清楚。
“海生，我妹妹还得念书。”
“我知道。”
“她以后要是真考上大学，我肯定得管她。至少在她自己能挣钱以前，我不会不管。”
陈海生看了她一眼。
“你挣钱供你妹妹，跟我有啥关系？”
“以后要是……”
孙玉兰没有把“结婚”两个字说出口。
陈海生却听懂了。
“那也是以后。”
他笑道，“再说你供妹妹念书，又不是干坏事。我还能拦着？”
这句话不算什么甜言蜜语。
孙玉兰听完，心里却比刚才他说“处对象”时还舒服。
她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自己又要在“妹妹”和“嫁人”之间选一次。
现在至少陈海生没有让她选。
快八点的时候，两个人回到饭店。
孙玉兰刚进后院，就看见孙玉梅趴在窗边。
四目相对。
孙玉梅赶紧缩回去。
孙玉兰推门进屋。
“你刚才看啥？”
“看月亮。”
“月亮在门口？”
“今天月亮低。”
孙玉兰差点笑出来。
孙玉梅看着姐姐脸上的表情，哪里还用问。她凑过来，小声说道：“海生哥跟你说了？”
“嗯。”
“你答应了？”
孙玉兰把外套挂起来。
“先处处。”
孙玉梅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就知道！”
“你小点声。”
“赵姨早就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她刚才还问我，海生把你叫出去是不是说对象的事。”
孙玉兰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她忽然觉得，全饭店的人可能都比她自己更早看明白。
夜里，孙玉梅很快睡着了。
孙玉兰却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
窗外偶尔传来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
那时候她带着妹妹逃出孙家沟，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嫁给那个不喜欢的男人，却根本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半年以后，她还是没有多少钱，还是住在一间很小的屋里，每天照样要干很多活。
可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
她挣的钱可以自己花，妹妹的书可以继续念。
她想做衣服就做衣服，想摆摊就摆摊。
现在，连喜欢谁、愿意跟谁处对象，也终于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孙玉兰翻了个身，嘴角慢慢带上了一点笑。
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才是她当初拼命逃出孙家沟，真正想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