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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狐眼观红尘(第1/2页)
堂口香烛噼啪作响，一缕缕青烟盘旋着向上升腾。
香案侧边的铁笼里，赤狐青玄在笼中。这小家伙鼻子灵得离谱，人心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算计，他一闻便知。外头的凡人只能听见他嗷嗷的叫唤，唯独我，能够接收到他脑海里源源不断的碎碎念。
堂口还有几位云游四方的散仙，闲来无事便过来串门坐堂。
今日本打算踏踏实实歇上一天，没成想一早，堂上一众报马、跑马灵童就开始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不停，有的念叨，今日要来的三位香客，得多加斟酌，万万不能大意；有的又说，待会儿要请下三位教主，得好好给人看香。
我心里满是疑惑，满心无奈。
本来想偷个闲，好好休整休整，怎么偏偏赶在今天这么多事。
一众报马还在一旁不停提点，说今日来的这几个人，身上带着不少拧巴的执念，打交道的时候难免心里会觉得憋屈不爽，务必把自己这颗心稳住，切莫被人间的俗事搅乱了心神。
我听着这帮灵童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虽觉得无语，也只能暗自打起精神，做好迎候香客的准备。
晌午时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老爷们勾肩搭背地闯了进来。
二人张口闭口都是过命的兄弟，追忆当年一同啃咸菜窝头熬苦日子，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挂在嘴边，说得情真意切，差一点就要对着神像歃血为盟。
我坐在香案之后，面上神色平淡，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青玄的念头一股脑扎进我的脑海：
我去，这俩纯纯戏精！嘴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一个偷偷搜集黑料，一个盘算转移合伙家底，这演技不去横店跑龙套都屈才了！
笼子里的青玄焦躁地扒拉着铁栏杆，嗷呜嗷呜地扯着嗓子嘶吼。那两个男人听见狐狸的叫声，还乐呵呵地扭头看向铁笼。
“你看这小狐狸，都被咱哥俩这份情义给感动了！”
我刚要开口回话，一股沉厚磅礴的气息骤然裹住我的周身，豹左右拢了我的身。
我的嗓音瞬间变得粗重洪亮，一股刚硬的气场弥散开来，黑豹散仙借着我的嘴缓缓出声：
“二位的兄弟情义听着倒是轰轰烈烈。我就想问一句，真要是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这份情义，还能剩下几分？”
两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眼神躲躲闪闪，慌忙强撑着辩解。
“仙家说笑！我们那是生死交情，钱财算个什么东西！”
豹左右借着我的肉身冷哼一声：
“嘴上的漂亮话不值半文钱。仙家看的是本心，不是听你们话说得有多动听。你们求生意顺风顺水，先扪心自问，能不能做到心口如一。”
二人被这股威势压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点头应承。烧完香放下香火钱，依旧装得亲密无间，勾肩搭背快步走出了堂屋。
等人彻底离开，豹左右缓缓退出我的窍，身上那股厚重的力量慢慢消散。
我在意识里同笼中的青玄唠嗑：“瞧见没，这就是人间百态，怀里揣着刀子，脸上还得堆起笑脸。”
青玄气得尾巴甩得铁笼哐哐乱响，念头噼里啪啦往我脑子里砸：
“扯犊子！有矛盾直接当面干一架不行吗？搁这儿演连续剧，看得我都反胃！”
豹左右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股子江湖豪侠的爽利：“红尘之中，见得多了。利益当头，多少情分都能碎得稀碎。”
还没等青玄把胸中的火气压下去，房门再度被推开。一对姐弟哭哭啼啼地闯进门来，两人眼眶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口便是老父亲的养育大恩，哭诉老爷子卧病在床，苦苦哀求堂上仙家保佑老人长命百岁，甚至口口声声愿意折损自己的阳寿，换取父亲平安康健。
这般模样，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免不了也要跟着心酸落泪。
青玄的念头飞速传了过来：
笑死人了！他俩哪里是心疼老爹，满脑子惦记的就是老爷子的房子存款，生怕对方多分一分家产，孝心不过是一层遮丑的幌子！
青玄在笼子里拼命蹬踹笼底，尖锐的嗷叫声此起彼伏。姐弟二人被吵得心烦意乱，姐姐眉头紧锁，满脸嫌弃：“这狐狸叫个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就不能消停片刻？”
弟弟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净在这里添乱。”
温润柔和的气息缓缓笼罩住我，蚌天恒拢上了我的身。我的语速随之放缓，话语听着温和，字字句句却都绵里藏针。
蚌天恒借着我的口，慢悠悠开口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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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的孝心听着十分动人。我想问一句，你们心底，是真心期盼老人家身体好转，还是盼着老人家早日把家产分个明白？”
姐弟二人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摆手急着辩解：
“仙家可别乱讲！我们一心一意挂念父亲，哪里会贪图家产！”
蚌天恒淡淡说道：
“孝心，不是演给旁人观赏的戏码。倘若祈福的心意里面掺杂了贪婪私心，就算烧再多香火，仙家也难以遂你们的心愿。”
姐弟俩坐立难安，慌慌张张烧完香。前脚刚踏出大门，脸上那副悲戚的神色瞬间消散殆尽，压低嗓音，便为房产分割吵得火药味十足。
蚌天恒褪去拢身的力量，我重新掌控住自己的身体。
我心念传音对着铁笼说道：“你看，不少人来烧香请愿，求的从来不是心安，只想把实打实的好处捞进自己兜里。”
青玄浑身皮毛根根炸起：“简直离谱到家！想要东西直接明说就完事，非要披着孝顺的外皮演戏！”
蚌天恒的声音在意识里悠悠回荡：“人心执念深重，便是这般模样。明明心里打着小算盘，却非要给自己套上一副大义凛然的皮囊。”
暮色渐渐漫进堂屋，第三位香缘推门而入。男人打扮得体光鲜，落座之后便不停长吁短叹，一副受尽感情磨难的可怜模样。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和原配妻子早已没有感情，日子过得煎熬痛苦，心中深爱着外面的女子，苦苦祈求堂上仙家成全这段旷世情缘，盼着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若是不晓得内情，旁人听了这番说辞，多半会生出几分同情。
青玄在笼子里笑得满地打滚，念头一股脑砸进我的意识：
“我的妈呀，这哥们是做梦吃仙桃！压根就不想离婚，一边要家里老婆安稳持家，一边又贪恋外头情人的温柔，好事全想让他一个人占了，算盘响得我隔着铁笼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玄扒紧铁栏杆，嗷嗷高声吼叫。男人听见狐狸的嚎叫，反倒生出几分自我感动，长长叹了一口气：“就连小动物，都能感知到我心中的感情苦楚，真是造化弄人啊。”
一阵轻快戏谑的气息裹住我的周身，鱼大小姐拢了我的窍。说话的腔调陡然变得俏皮又带刺，满是调侃讥讽的意味。
鱼大小姐借着我的嘴开口：
“听你这番苦情说辞，那你是打算跟原配一刀两断，一心一意和心上人相守度日？”
男人眼神躲闪飘忽，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家里毕竟夫妻一场，难处颇多……我只盼两边都能够安稳，互不打扰就好。”
鱼大小姐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嘲弄：
“天底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美事。感情讲究一心一意，既舍不得原配带来的安稳生活，又贪恋外面的儿女情长，这种美梦，仙家可成全不了。”
男人脸上写满失望，依旧不死心，来回纠缠许久，才抱着虚妄的期待烧完香，转身离去。
三位香客尽数走远，堂屋之中终于归于沉寂。
夜色沉沉压落，屋内香烛火苗忽明忽暗，袅袅青烟缓缓飘荡。铁笼之内，青玄趴伏在地，火红的皮毛被烛火映照出一层淡淡的红辉。豹左右、蚌天恒、鱼大小姐三位散仙尽数退了我的窍，灵体便停留在堂屋当中，同我与青玄在意识里闲谈唠嗑。
我心念传音，对着青玄说道：“从前我总以为，男女情爱才是世间最难渡的关口。今日看了这几出人间闹剧才明白，情爱不过是万千执念里的一小部分。贪财、贪利、贪那虚妄的情欲，才最磨人心。”
青玄的念头传了过来：“妖的好恶全都摆在明面上，恨便呲牙，喜便摇尾。可人类偏偏心口不一，一层接着一层伪装。咱们看透了全部真相，却永远叫不醒存心装睡的人。”
豹左右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红尘俗世，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蚌天恒轻声接话：“看破归看破，旁人的因果，万万不能强行拆解。”
鱼大小姐在一旁打趣，语气依旧带着戏谑：“可不是嘛，就算把话明明白白戳到脸上，该装糊涂的，照样还是装糊涂。”
我抬眼望向窗外万家灯火，心底生出万千感慨。
天劫尚有定数，唯独人心最难渡。坐堂领香，能够看透世间百态，却无法强行扭转世人心中的念头。守住自身本心，便是修行大道。
窗外红尘滚滚不息，还有无数怀揣执念、戴着层层面具的凡俗众生，正一步步朝着这间堂口缓缓走来。